第十五章 钓鱼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刘禿子把牙籤从嘴里拿出来,笑了:
“崢娃子,你这脑子,转得快啊。行,排鉤我有,好久没用过了,得找找。”
他站起来,进了里屋。
里屋光线暗,一股陈年的菸草味儿。
墙上糊著去年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了。
刘禿子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拖出一个长条木箱子。
上头落满了灰,箱盖上还贴著一张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標籤。
“就是这个。”刘禿子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根长绳,尼龙的,手指头粗,少说有几十米长。
绳上每隔一尺拴著一个鱼鉤,鉤子不小,是专门钓大鱼的那种。
“这排鉤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用的,好些年了。
六几年那阵,这排鉤可立过大功,一晚上拉上来三十多斤鱼。
你拿去看看还能不能用。”
陈崢把排鉤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绳子还好,尼龙的,不怕水,没烂。
鉤子有些生锈了,得拿砂纸打磨。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砂纸。
还是上回从赵老师那儿拿的。
“刘叔,能用。谢谢刘叔。”
隨后,陈崢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蹭。
“谢啥。拿去用,用完了还我就行。”
刘禿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又摸了根菸捲叼上,
“崢娃子,你这孩子,有闯劲。不像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古人云。”
刘家旺在院子里听见了,不服气地喊:“爹,我又咋了?我杀鱼呢!”
“杀个鱼你都能念半天《论语》,你念给谁听呢?”
“我念给自己听,那咋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这鱼一杀,命就没了,跟流水似的,我不感慨两句?”
“行行行,你念,你念。念完了把鱼洗了,別弄得满院子腥味。”
刘禿子转过头,低声跟陈崢说,
“这娃子,念书念傻了。
你说这年头,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还不如学门手艺。
你看人家个体户,倒腾服装的,一个月挣好几百。”
陈崢笑了笑,没搭腔。
自家的娃儿嘛,自己骂几句,打两下都使得,旁人要插嘴,那可不中。
他也没再多磨蹭,转身扛起排鉤,迈过门槛出了屋。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上来,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
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调频刺刺啦啦,断断续续唱著: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声音忽大忽小,像被夜风颳散了。
陈崢扛著排鉤回到家,灶房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张翠花在灶房里做饭,陈峰在烧火,陈嶸在院子里劈柴。
“哥,你回来了!”
陈峰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烧火棍,脸上被烟燻了一道黑印子,
“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你作业写完了没?”
陈峰脸色一垮:“写完了……大部分……”
“大部分是多少?”
“就是……语文写完了,数学还剩几道题。
太难了,不会做。
有道题是一个水池有两个水管,一个进水一个出水,我算半天算不明白。
你说好好的水池,为啥非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不是糟蹋水吗?”
陈崢笑了:“不会做明天问赵老师。”
“赵老师病了,咋问?”
“赵老师病了也能教你。他脑子好使,病不病都一样。”
陈峰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
赵老师啥都会,就没有他不会的题。
上回他还跟我说,等他好了,教我解一元二次方程。”
陈崢把排鉤放在院子里,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砂纸,开始打磨鉤子。
一个一个地磨,磨得鋥亮,鉤尖扎进指甲盖里,能挑出一根刺来。
陈嶸劈完柴,蹲过来帮忙。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就著灶房里透出来的光,忙活许久。
灶房里的油烟味,柴火,粥香混在一起,顺著风飘过来。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眯著眼看他们磨鉤子。
偶尔喵一声。
鉤子磨好了,陈崢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把几处磨损的地方打了结,加固了一下。
绳子是老绳了。
有的地方起了毛。
他用火柴燎了燎毛边,又拿蜡块蹭了蹭。
蜡是过年剩的半截红蜡烛,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哥,这排鉤咋用?”陈嶸问。
“明儿个我教你。
排鉤不能乱下,得找水深的地方,还得看水流。
鱼跟人一样,有的爱在深水待著,有的爱在浅水,你得摸准它们的脾气。”
陈崢把排鉤收好,捲成一个圆盘,用细绳扎紧了,搁在门后。
进了灶房,张翠花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崢娃子,你赵老师那儿,钱够不够?”
张翠花问。
她一边说,一边拿围裙擦手,围裙上补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是她的手艺。
“够。今儿个卖了螃蟹,十二块多。
水產公司展销会,我打算用排鉤抓点好鱼,卖个好价钱。
娘的药钱和赵老师的医药费,都能挣出来。”
张翠花看著他,过了半晌,她才说:
“崢娃子,你才十九,家里的事你操心,你赵老师的事你也操心,你……”
“娘,我长大了。该操心了。”
陈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苞米麵粥稠稠的,带点甜味。
碗是粗瓷大碗,碗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前年摔的。
陈峰在旁边插嘴:“哥,我也长大了!我十二了!我能帮忙!”
“你能帮啥忙?”陈崢问他。
“我能……我能烧火!我能劈柴!我还能餵鸡!”
“行,明天你帮我餵鸡。鸡餵好了,下的蛋给赵老师送去,他身子弱,得补补。
对了,咱家那只芦花鸡下蛋了没?”
“下了!今儿个下了两个!”陈峰眼睛一亮,“我给赵老师攒著!”
吃完饭,陈崢洗了碗,又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而陈峰去写作业了,趴在桌子上,咬著铅笔头,眉头皱成一团。
铅笔是中华牌的,已经削得只剩三寸长,笔桿上咬满了牙印。
桌子上铺著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1984年6月15日。
上头有篇社论,標题是《进一步搞活农村经济》。
至於陈嶸,则坐在门槛上,借著灶房的光,继续削那个鱼漂。
鱼漂是用高粱秆做的,已经快削好了,圆圆的,中间有槽,能卡住鱼线。
他拿砂纸打磨,一边磨一边用嘴吹掉粉末。
陈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上来了,像一把镰刀。
“哥。”陈嶸突然开口。
“嗯。”
“那个林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陈崢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嶸。
陈嶸低著头,继续削鱼漂,但耳朵有点红。
“你问这个干啥?”陈崢说。
“没啥。就是隨便问问。”陈嶸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嶸又说:“哥,赵老师的医药费,咱能凑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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