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陈崢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方桌,沏了茶。
他把赵家渡那块地的原始地契拿出来,摊在桌上。
孙茂才弯著腰,凑近了看,手指头在纸面上摸了摸,然后缩回去。
他识字不多,但地契上的几个关键字还能认出来。
赵家渡,西边,四亩整,光绪二十一年。
“就是这块地。
我爹买这块地的时候,周家的人说地契丟了,只写了一张字据。
后来周家败了,我爹想补地契,跑了三趟镇政府都没办下来。
档案里没有原始记录,谁也不敢给补。”
陈崢把地契放在一边,端起茶杯:
“孙叔,地契在我手里不假,但这块地你家种了两代人,也是真的。
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跟您要地。
是想谈谈怎么把这事理清楚,让两边都踏实。”
孙茂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方主任那边已经出了產权调查报告,確认地契有效。
按照县里的政策,这种情况可以走產权釐清补贴程序。
您把手里的字据拿出来,跟我的地契对上號,土地管理局就能认定买卖关係成立。
政府会出一部分补贴,我能分到的部分,换成租赁合同。
这块地继续由您种,我不收回来。”
孙茂才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地是你的,你不要?
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低著头,半天才道:“那租金怎么算?”
“一年收成的一成。您种什么我不管,年底按市价折算给我就行。”陈崢说。
一成。
按赵家渡那块地四亩整的面积。
种玉米的话一亩能打四五百斤,四亩一千多斤,一成也就一百多斤玉米。
这点租金,说白了就是象徵性的。
孙茂才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包茶叶往陈崢面前推了推,最后挤出几个字,说自己回去就办。
孙小柱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忽然问:
“陈崢,你为啥不把地要回去?这地是你的。”
陈崢看著孙小柱,这个跟他不多年纪的青年,肩膀宽厚,手掌粗大。
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你爹种这块地种了几十年,地里的每一道垄沟都是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我要是把地收回去,不光是收回一块地,是收回你爹几十年的心血。”
孙小柱默然。
孙家父子走了之后,方桌还没收起来,院里就来了第二批人。
是白洋镇上的两个私人占地的户主,一个姓方,一个姓王。
都是接到土地管理局的通知后找来的。
姓方的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姓王的在菜市场有个摊位。
两家占的地都不大,姓方家占的那块不到两亩,姓王家那块也就一亩出头。
都在镇子边上,靠著通往县城的公路,位置不错。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当年从周家买地的字据,纸张泛黄,但字跡还能辨认。
陈崢把地契拿出来给两人看了,又把產权釐清补贴的政策说了一遍。
老方之前还在犹豫,怕要花一大笔钱,听说能走补贴程序。
又听说能签租赁合同继续用,態度马上变了。
老王倒是一直很爽快,说怎么定怎么算,自始至终只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能去土地管理局签字。
陈崢跟他们约好了时间,定在下周三一起去县土地管理局。
这一忙就是一下午,送走两批人后,陈崢收拾了桌上的茶碗。
他在方桌边上坐了一会儿,把地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加上孙茂才那块,已经有四张地契找到了现占有人。
其中两家愿意签租赁合同,两家在谈。
剩下两张在白洋镇镇政府手里。
那块地当年被徵用建了农机站,按照政策不可能再要回来。
但方主任说了可以申请补偿,具体数额还得等镇政府的答覆。
七张地契,一张一张地往下推。
晚上,陈崢把这两天的进展写在笔记本上。
从贷款审批到地契协商,累积下来的数据和记录已经记满了一整本。
他又翻出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下明年的计划。
开春挖塘,扩大水面至六亩以上。
春季投放第二批次鱼苗。
夏季开始做鱤鱼养殖试验。
秋季第一批次成鱼出塘。
这些计划现在看起来还只是纸上几行字,但每一项背后都有数据的支撑。
等明年这个季节再翻开这本笔记本,他对自己的交代就不只是一份计划。
十二月初,白洋湖的水位又降了一截,最深处的南湾也只有两丈出头了。
陈崢抽空把鱼塘的深水区又测了一遍。
最深的地方还有两米一,勉强够越冬標准。
他在靠近深水区的塘埂上堆了几捆稻草。
准备等水面结冰后铺在冰面上,防止冻实。
这天下午,周海明来了。
他骑著一辆县水產公司配的摩托车。
车斗里装著一摞冬季鱼病防控的宣传资料。
他把摩托车停在陈崢家院门口,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帆布包和一个牛皮纸袋。
“陈崢,省水產研究所的人下周一过来。
我安排他们去你家鱼塘看看。”
周海明把帆布包放在石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
“还有,技术推广员的事,赵老师跟我提了。
我跟公司领导匯报了,领导说可以。
聘书在牛皮纸袋里,每月五块钱补贴,从下月开始发。
虽然不多,但你以后在白洋镇一带做技术推广,就有了正式的身份。”
陈崢接过牛皮纸袋,拆开封口。
聘书是红塑料封皮的。
上面印著清水县水產公司特聘技术推广员,底下盖著公章。
五块钱的补贴確实不多,但他看重的不是这几块钱,是这份聘书背后的认可。
有了这个身份,他再去別的村子讲水质管理,教鱼病防治,人家就不会觉得他是多管閒事。
“周技术,谢谢您。”
“不用谢。”周海明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本书,递给陈崢,
“这是我大学时的教材,《淡水鱼类养殖学》。
你那个培训班学的是基础,这本书更系统。
从鱼苗繁育到成鱼养殖到病害防控,什么都有。
你要是能把这本啃透了,不比大学水產专业的学生差。”
陈崢接过书,翻了翻。
书是大学教材,纸张厚实,印刷清晰,每一章后面都有思考题和参考文献。
这种专业教材在1984年的农村几乎见不到。
要不是周海明送给他,他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省所的人来了以后,你可以跟他们聊聊鱤鱼养殖的事。
他们上次在丹江口做的中试,成活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还是低,但这个方向是对的。
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以后搞鱤鱼人工繁育就有技术支持了。”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把书收好,又问:“省所的人这次来主要看什么?”
“看白洋湖的水质和周边养殖户的技术水平。
他们想找一个合適的点,搞一个淡水养殖示范基地。我推荐了你家鱼塘。”
周海明顿了顿,“说白了,他们带项目带资金。
你要是能被他们选中当示范基地,不光有技术指导,经费也能解决一部分。”
陈崢心里头一震。
这意味著白洋湖周边所有养殖户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家鱼塘上。
做好了,他就是標杆。
要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就不光是自己的损失,也会影响周边的养殖信心。
但別人想抢这个机会还抢不到。
他把聘书放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