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九十一章 经馆验名法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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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仓那边翻出来的牌,先摆进了经馆。

不是供著。

是摊开。

长案从门里排到门外,木牌一块块平码著。断的,裂的,泡过潮的,都分了堆。司墨拿细炭,在案角写上號。许顺蹲在最末一张案边,手里还抱著那块背后带“许”字的牌,像怕一鬆手,人就又沉回土里。

经馆今天没诵经。

门槛边多了一张矮席。

席上放著一盆清水,一册空白簿,一只旧印盒。玄藏卷著袖口,坐在那里,先看人,再看牌,半天没落一笔。

悟空倚在柱边,抬脚踢了踢席边木盆:“你这是要招魂,还是要断案?”

玄藏抬眼:“都不是。先把名字从號里拽出来。”

陈凡站在案旁,看了那册空簿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玄藏把空簿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下三个字,真名页。

字不大,压得很稳。

院里的人都凑近了些。

玄藏把笔搁下,声音不高,经馆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从今日起,经馆开验名席。凡拿旧工牌、旧掌印、旧號册来认人的,不许只报號。”

他抬手点了点面前那盆水。

“先洗手。再报自己真名。”

“若认死者,要有三人作证。一个报亲系,一个报来歷,一个报旧处。三个人的话对得上,才准补签真名页。”

“若只有一人来认,也可记。先记疑名。三日內补证。补不上,名字不落正册,只掛边页。”

院里静了片刻。

白崖先皱起眉:“三人?有些人家早散了。塌仓那年过去多久了,能凑齐三张嘴,不容易。”

玄藏点头:“所以不封死。凑不齐,就先记疑名。记了,后头还能补。总比一块牌在地里埋著强。”

司墨抱著旧帐簿,接著问:“掌印呢?有人拿著旧印角,非说是自家先人的,怎么验?”

玄藏把印盒推开,露出里头几块残印泥。

“旧印不作准证。只能作引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牌会换,印会裂,嘴会学。人活过,总有別的痕。”

悟空听笑了:“你这话,倒像在骂人。”

“是规矩。”玄藏低头在真名页旁又添一栏,口述来歷。

“报名时,要说两段。一段说人从哪来,在哪做工,跟谁一道。另一段说家里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口破锅,或门槛上的刀痕。说得出来,旁人能接上,才算数。”

许顺抱著牌,嗓子发紧:“若是家里人自己都记不清呢?”

玄藏看向他:“那就从你记得的那一点说起。”

许顺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陈凡一直没插嘴。

他看著那张矮席,慢慢明白了玄藏的意思。

之前他们盯的是印,盯的是牌,盯的是那一套省力的旧法子。终止印裂角一出,谁都想走捷径。可捷径一开,假的也跟著进来。今天认一块牌,明天就有人拿十块来冒。经馆若只靠法宝,只靠一枚印,一朝印坏,满地都是空號。

玄藏这一席,不认死物,先认人。

麻烦。

慢。

可一旦立起来,就不是一件东西能替的。

陈凡忽然笑了一下:“行。就按这个来。”

悟空偏头看他:“你不嫌烦?”

“烦才好。”陈凡伸手把案上一块断牌翻过来,“越省事,越好作假。让他们多跑几趟,多开几次口,假的先累趴下。”

司墨听明白了,立刻把旧帐簿摊开:“那我重新起册。正册、疑册、旁证册,分三本。”

“再添一本。”玄藏说。

“什么?”

“改名册。”

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玄藏把目光落在许顺怀里那块牌上:“像他家这样,中途改过姓的,不止一家。旧號压著旧姓,后头的人未必知道。查出来一个,单列一册。旧姓、改姓、缘由,都写上。”

许顺听到这里,手一抖,把牌边上的泥屑蹭了下来。

白崖咂了下嘴:“这就不只是认死人了。”

“本来就不只是。”陈凡接过话,“死名换盐,假號领抚。后头吃饭的人,不少。把名册理顺,谁借死人过日子,谁拿旧號占地,一翻就出来。”

这话一落,经馆里几张脸都变了。

他们先前只顾著把地下的人翻出来,还没来得及算地上的帐。

玄藏没管那些神色,只把规矩继续往下压实。

“验名席只在经馆,不够。”

白崖抬头:“你想搬出去?”

“要搬。”玄藏点了点簿子,“渡口一处,山口一处,学堂一处。三处都设旁席。先收口述,再送经馆合验。”

悟空扬眉:“学堂也算?”

“算。”玄藏说,“孩子记得旧称。老人忘了,孩子会背。谁家门口原来刻的是什么字,谁家祖上从哪条沟迁来,学堂里的娃听得最多。”

白崖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这里,人已经站直了。

他是管路上的。渡口、山口,一来一往,全归他看。若把验名席搬过去,来人不必都挤进经馆,假名也难串。

他想了想,转身就往外走。

陈凡叫住他:“干什么去?”

“找桌子。”白崖头也不回,“渡口先摆起来。山口那边我叫两个人守。学堂得借先生的堂板。”

悟空笑了一声:“你倒比念经的还急。”

白崖回头,吐了口气:“旧號能在路上跑,经馆坐著等,等不过来。”

这句说完,他真走了。

院外很快响起搬木案的动静。有人扛凳子,有人抬门板,乱里带著一股劲。

玄藏提笔,朝许顺招了招手。

“你先来。”

许顺慢慢挪过去,跪坐在席前,先把手伸进水盆里。水一晃,盆底那点细沙浮了起来。他洗得很久,像是想把指缝里的泥都抠乾净。

玄藏没催。

等他把手拿出来,玄藏才问:“报你真名。”

许顺嘴唇动了动:“许顺。”

玄藏没落笔:“旧姓呢?”

许顺怔住了。

他抱著木牌,盯著那背后的“许”字看了半晌,喉头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我爹只提过一嘴。说原先不叫许。像是……言。”

司墨立刻翻旧簿。

翻了几页,他抬头:“乙三十七那页残纸上,露出来的偏旁,也像言。”

玄藏这才在簿上写了两行。

许顺。疑旧姓言。

“第二句。”玄藏说,“你认谁。”

许顺低头,手指抠著牌边缺口:“认我祖上。名字我不全记得。只记得家里老柜里有半张纸,我小时候见过,上头写过一个『成』字。爹说,那是埋进仓里的人的名。”

“第三句。”玄藏声音很平,“来歷。”

许顺吸了口气,慢慢说:“我家原先住旧仓西边。门前有一棵歪枣树。后来仓塌了,房也平了。我们搬去南坡。爹不许问旧事。每年到塌仓那日,他都一个人去坡后烧纸。纸灰不敢在家门口烧。”

院里没人说话。

风从门口卷进来,吹得真名页轻轻翻了一角。

玄藏看向旁边两人:“谁作证?”

一个老妇先挤了出来,拄著竹杖:“我认得。他家那棵枣树,树杈往东斜。我小时候偷过他家枣,叫他祖母拿扫帚追过。”

又有个老汉从门槛外跨进来:“南坡那片,最早就他们一家搬过去。搬家那年我还帮著抬过柜子。柜角磕坏了一块,至今还在。”

玄藏一一记下。

三人口述对得上。

他提笔,在疑字旁轻轻一点,又落到正册那页,写下第一笔。

墨跡渗进纸里,慢慢定住。

许顺盯著那两行字,肩背一点点塌下去,像扛了很久的东西,总算能放一头下来。他没哭,只把那块木牌放到案上,推到玄藏跟前。

“这个,还收吗?”

玄藏看了看牌,又看他:“收。牌入旧证堆。名入真名页。”

许顺点头,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也不知是盆里的水,还是额上的汗。

午后不到,白崖的人就回了信。

渡口摆好了两张案。一张收牌,一张记口述。山口立了木牌,写著先报真名,后认旧號。学堂那边更快,先生把黑板擦了,直接把验名三条写在堂前,字歪歪扭扭,倒也醒目。

司墨听完,忍不住笑:“这下可热闹了。”

陈凡站在经馆门口,望著来来回回送册页的人,伸手拍了拍门框。

“热闹好。”他说,“热闹了,藏不住。”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提著旧篮子,一个抱著门板大小的族谱夹页,气都没喘匀,就先冲矮席喊:“法师,俺也去补个真名!”

玄藏把刚写完的一页轻轻吹乾,抬手指了指水盆。

“先洗手。一个一个来。”

第659章港税旧吏

经馆门口的人一直没断。

到申时,水盆里的水都换了三回。门槛边湿了一片,地上全是鞋印。玄藏坐在矮席后头,手腕没停,写得袖口都沾了墨。司墨抱著新收来的夹页,一边分,一边核。许顺蹲在角落,专认木牌和旧號,认出一个,嘴里就低低念一遍。

六耳一直没进门。

陈凡看了两眼,起身出了馆。

后院墙根下,六耳正蹲在石槽边,拿一截细草杆拨水。水面浮著几片桃叶,被他拨得打转。

“有信了?”陈凡问。

六耳把草杆一折,丟进水里:“有个老货露头了。”

陈凡没催。

六耳抹了把鼻尖上的灰:“你让人把验名法贴出去,港北那几家盐脚最先慌。他们没来闹,也没来认,反倒一早关门。俺顺著摸,摸到旧六码头后头,废船坞里藏著人。”

“谁?”

“原港税司的退吏,姓鲁,叫鲁成简。”六耳冷笑一声,“名头不大,胃口不小。塌仓那年他是司簿房里管补册的,后来说病退。病个屁,腿脚比狗还利索。”

陈凡眼皮动了一下:“查实了?”

“查实了。”六耳伸出两根手指,“俺盯了半日,见了两拨人。一拨送盐,一拨领工签。领工签的都是些无根脚的苦力,按了手印,拿著条子去盐行后巷等活。条子上不是自己名字,是旧仓死鬼的號。”

司墨正好抱册子出来,听见这句,脚下一顿:“拿亡者號顶活人帐?”

六耳点头:“旧號好用。人早埋了,家里也散了。拿来领抚盐,拿来吃工粮,拿来补缺役,没人喊冤。真有人来查,帐上还有旧押,连號都对得上。”

许顺蹲在门边,手里那块许字木牌一下攥紧了,指节直打颤:“他们……一直这么干?”

“不是一直。”六耳道,“先是塌仓后那几年。后来停过。近来你们翻旧名册,他怕断了路,又把这摊子捡起来了。”

陈凡转身进屋,拿了外衫披上:“去看看。”

废船坞在港北最偏的一角。

那地方原先修过官船。后来水道改了,大船不过来,船坞也就废了。坞口堆著烂木和断缆,潮水一退,泥里全是碎蚌壳。人踩上去,脚底发涩。

天色发灰。风从江面钻过来,带著盐沫,刮在脸上像细砂。

几人没走正路,从后头矮墙翻进去了。

船坞里还立著半排棚架。梁木黑透了,钉子冒在外头。最里头有间旧值房,窗纸早烂了,门却新换过,刷了一层薄油,远远就看得出不对。

六耳先抬手,示意都別动。

屋里有人说话。

“这几册先压回去。”一个沙哑嗓子道,“甲九,乙三十七,丁十一,都照旧印。家属押记別空著,拿前年的旧纸描一遍。”

另一个年轻些,声音发虚:“鲁爷,外头验得紧。经馆那边真把祖谱都翻出来了。”

“翻得出来几个?”沙哑嗓子哼了一声,“死人又不会爬上来开口。”

许顺听到“乙三十七”,呼吸都乱了,抬脚就要衝。陈凡一把按住他肩膀,手上往下一压。许顺牙咬得咯咯响,硬是停住了。

陈凡冲六耳偏了下头。

六耳抬腿一脚,门栓咔嚓断开。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

靠里那个五十来岁,脸瘦,颧骨高,一身灰褂收拾得还算齐整,袖口卷得平平,像还在官房里坐帐。他手边放著一块木匣,案上摊开三页旧帐,旁边压著半块黑黢黢的印板。

另一个是年轻帮閒,正拿毛笔描押,一见来人,手一抖,墨点甩了满纸。

鲁成简先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按在那半块印板上:“几位擅闯官旧地,想做什么?”

“你退了多少年了,还摆这个腔。”司墨走上前,眼睛死盯著印板,“那是终止印的拓模?”

鲁成简嘴角抽了抽:“听不懂。”

陈凡没看他,先看案上的帐。帐页旧,新添的墨却发亮。上头两个名號他见过,都是昨夜从土里翻出来的牌。

许顺已经挪不动眼了。

他盯著一页,喉咙里滚了两下,挤出一句:“这號,是我家那块。”

鲁成简这才看见他,皱了下眉:“你姓许?”

许顺往前一步:“我原先不姓许,是不是?”

屋里一下静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案角那张薄纸掀起一边。鲁成简抬手去压,陈凡比他快,先把那页抽了出来。纸下压著半张蜡拓,纹路和他们在桃树下挖出的碎角正好对上。

司墨眼都亮了:“果然是同一模子。”

鲁成简脸色这才变了,伸手就去抢。六耳横过来一肘,撞在他胸口。人退了两步,后腰磕上桌沿,桌上的盐袋滚下来,撒了一地白霜。

那年轻帮閒转头想从后窗钻。玄藏早站在窗边,抬手按住他肩,把人轻轻一送,送回了墙角。帮閒腿一软,蹲下去抱住脑袋,再不敢动。

陈凡拿起那半块印板。

木底沉,边缘磨得起亮,常年摸出来的。板面刻的是编號格,旁边还有半个押槽。只要把亡者旧號拓上去,再找张空白工页一压,死人的號就能回到帐里。

“你拿这个,换了多少盐?”陈凡问。

鲁成简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嘴还硬:“旧帐归旧司管。你们算什么东西,跑来审我?”

“旧司?”司墨都气笑了,“旧司的人早散了。你一个退吏,躲在烂船坞里改死帐,还敢提旧司。”

鲁成简抹了下嘴角,眼里露出一股阴气:“散了又怎样?港口要吃饭,苦力也要吃饭。朝里拨的抚盐就那些,不拿死號顶,谁领?谁干?你们今日把帐翻白了,明日码头就得断工。断了工,饿死的是他们,不是我。”

许顺扑上去,一把揪住他衣襟:“那我爹呢?我家那號呢?是不是你压回去的!”

鲁成简被扯得脖子一歪,竟没挣,只斜眼看他:“你家那批人,塌在仓里,连整尸都没抬全。號空著也是空著。后来要修堤,要卸盐,总得有人顶。你爹若有灵,兴许还该谢我,叫这號多换了几年口粮。”

这话一落,许顺拳头直接砸了上去。

一拳砸在脸上,鲁成简连人带椅子翻倒。木椅腿断了一根,他额角蹭在地砖边,立时破了口子。血没流多少,先涌出来的是一层汗。

许顺还要再打,陈凡伸手把他拽开:“够了。人先別打死。”

许顺胸口一起一伏,眼睛赤红,最后还是鬆了手。

陈凡蹲下身,把那半块印板放到鲁成简眼前:“你不是一个人。旧帐、旧押、旧盐路,光你一个退吏兜不住。上头还有谁?”

鲁成简闭紧嘴。

六耳蹲到他另一边,笑了一下:“不说也成。俺路上抓的那俩盐脚,嘴可没你硬。还有,这屋后头埋著两坛旧纸,俺都起出来了。哪一张是谁描的押,哪一笔是谁收的盐,慢慢对,总对得上。”

鲁成简的眼皮终於跳了。

他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那半块印板,喉结滚了两下,像吞进一口生锈的钉子。

“我说。”他声音发乾,“盐不是我出的。印板也不是我私刻。是旧税司散摊后,留给我的。”

陈凡问:“谁留的?”

鲁成简嘴唇发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许典吏。”

许顺整个人一僵:“许?”

“不是你这个许。”鲁成简喘著气,额上汗往下流,“是旧名,许茂生。塌仓那年,他管亡名封册,我管补页描押。后来他死了,东西落我手里。近几年港上缺盐,缺工,我才又拾起来。”

司墨立刻翻出册页:“许茂生的名,馆里能查。”

陈凡点头,起身道:“人绑了,帐和印板全带走。船坞封起来,连地上的盐都別漏。”

六耳应了一声,扯过断缆,把鲁成简双手反捆。鲁成简挣了两下,绳子磨进肉里,立刻老实了,只低头盯著地上那层散盐。

许顺站在案前,伸手把自己家那页帐抽出来,贴在胸口,贴得很紧。纸边沾了汗,一会儿就软了。

玄藏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劝,只把桌上那只砚台挪开,腾出地方,让司墨收册。

屋外潮声一阵阵拍进来。

门板歪著,风吹得吱呀响。

陈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破窗里透进一线晚光,正落在鲁成简脚边。那半块印板已经进了司墨的木盒,盒盖合上,扣得很实。

他抬脚迈过门槛,淡声道:“回馆里,先验许茂生。”

第660章渡口当眾撕號

天还没亮透,渡口那块空场就先挤满了人。

盐包一垛一垛堆著,麻绳还湿。昨夜潮大,木栈板全返著水气,踩上去吱嘎响。经馆的人搬来三张旧案,拼在一处,案脚不平,下面垫了半块断砖。案前竖了块门板,上头刷白灰,写著三行黑字。

验真名。

对旧帐。

当眾改。

字是司墨昨晚补的,墨还没吃透,靠下那一横被风吹得洇开一片。

天色刚亮,玄藏先把水盆摆到案边,盆里浮著几片桃叶。来的人伸手进去洗一把,再按手印,再报名。谁也別抢。抢了就排后头。

许顺来得最早。

他一夜没睡,眼下乌青,怀里还抱著那块背后带“许”字的旧工牌,抱得跟抱骨灰罐似的。到了案前,他没立刻上去,只站在门板边,一遍遍看上头那三行字,喉结动了好几下。

陈凡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看著人越聚越多。

昨天从港税值房抄出的帐册,全摊在案上。帐册皮都起毛了,边角有盐粒,指甲一刮就掉白末。那半块旧印板也在,压在最左边一页“亡补”帐下头。

鲁成简被捆在桩旁,嘴里没塞布,脸却比塞了还难看。他昨晚还硬著脖子,说港上这么记帐不是一年两年,真追下去,半个渡口都得翻。眼下人都到了,他反倒不吭声了,只低著头盯鞋尖。

司墨把簿子一拍,清了清嗓子。

“听明白了再往前站。今日不认號,只认名。认完名,再认帐。帐上记了死人替活人领盐、死人替活人顶工、死人替活人背税的,挨个挑出来,当眾撕。”

底下先是一阵嗡声。

有个挑夫挤出来,伸手指著鲁成简,声音发抖:“我爹都死七年了,去年冬帐上还写他多领二斗粗盐。谁领的?”

司墨翻页,很快找到。

“丁四旺,旧牌三十七。亡后第三年起,每逢冬月领粗盐二斗,工钱折半,记在你家名下。经手人,鲁成简。代领籤押,周二吏,已逃。”

那挑夫听完,站了半晌,突然回头冲人群里喊:“娘,把牌拿来!”

后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挤得厉害,袖口都扯歪了。她把布包递上来,手一直在抖。挑夫解开包,里头是一块黑得发亮的老木牌,边角磨圆了,牌面那道漆號还在。

司墨看了眼陈凡。

陈凡抬手,指向旁边灶台。

那灶是今早临时垒的,拿废砖围了一圈,里头烧著盐场下脚的碎柴,火不旺,红炭一层一层闷著。挑夫拿著牌,站了半天,像是想把牌边再擦乾净些。擦了两下,他牙一咬,直接扔进去。

木牌先卡在砖沿,过了会儿才翻进火里。

火舌一卷,那道旧漆號很快起泡,发黑,裂开。

场上没人说笑。

那老妇人盯著灶,身子晃了晃,许顺赶紧扶了一把。她没哭,只抬起手背,抹了下鼻樑,然后冲案前点头:“写我儿真名。丁河。不是三十七。”

司墨提笔,重重记下。

这一笔落下去,像捅开了口子。

第二个上来的是码头扛索的老蒋。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牌,一块是自己的,一块是他哥的。他哥三年前淹死在回潮里,尸首都没捞全。旧帐上却记著他哥去年还补过两次夜班。

“这夜班谁替的?”

司墨照帐念:“蒋大川名下,夜班两次,盐包十六。实领人,赵六成,籤押用旧牌拓印。”

人群里立刻有人扯住赵六成,骂声一片。赵六成脸涨得通红,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梗著脖子喊:“我也是听吏上的话!不给我掛死人號,我就接不上活!”

“接不上活,你就踩死人头上过?”

许顺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他抱著那块“许”字牌衝到前头,胸口起伏得厉害。人群看见他,倒慢慢静了。谁都知道,昨夜从地钉坑里翻出的第一块家牌,就是他家祖上的。

许顺把牌放在案上,手压著,不肯松。

“我家原先不叫许,帐上也不是这號。”他看著眾人,眼里全是血丝,“我爹说过,塌仓那年,死了的人没名,活下来的人也不敢用真名。谁家要口饭,就认帐房给的號。认久了,连坟前都只敢写號。我原先不懂。昨夜我抱著这牌,才知道这东西有多脏。”

他说完,把牌举起来,朝鲁成简那边走了两步。

“你们拿死人压工,拿死帐换盐,换出来的盐谁吃了?谁家的墙新抹了泥,谁家的灶里多烧了火,心里都清楚。今日不撕,明日还有人掛我祖上的號。”

他手一抡,那块牌直直砸到鲁成简脚边。

鲁成简嚇得一缩。

“你自己扔。”许顺盯著他,“扔进去。”

鲁成简嘴唇直抖,没动。

陈凡走下石阶,停在他面前。

“你不扔,就按你名下经手的,一块块加给你。”陈凡声音不高,“死人背了多少工,你去补多少工。死人少了多少盐,你从活帐司搬回来。”

鲁成简猛地抬头:“活帐司?”

“记活人,算活工,按日服役。”陈凡看著他,“旧牢不收你。你手还会写字,会算帐,正好拿来补窟窿。”

鲁成简喉头滚了滚,眼神一时散了。他大概想过挨打,想过下狱,偏没想过还要活著把这些帐一点点补回去。

许顺又把牌捡起,塞到他手里。

鲁成简手僵著,像捏著炭。站了许久,他终於迈步,弯腰,把那块牌放进灶里。

不是扔,是放。

火慢慢咬上去,边角先红,再卷。

司墨没给他喘气的空,翻开第二册,继续念。

“陈老八,亡后五年,春汛搬运十七趟。”

“刘小满,死於疫年,后续三年一直掛夜號。”

“宋阿四,牌已埋,帐未销。”

一条一条念下去,案前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一边听一边骂,有人盯著帐页发呆,还有人从家里跑回去翻箱倒柜,把压在灶台底、掛在樑上的旧工牌全找了出来。

到了午前,灶里的火总算旺了。

木牌烧久了,带出一股发涩的味,像湿屋樑子烤乾时冒出的烟。火盆边堆了一层细灰,里头还夹著没烧透的铜扣。

玄藏一直在案后写。

每有一块旧牌入火,他就把对应那人的真名补到新簿上。死者单列一册,活人另起一册。旧號不抹,只在旁边画一道黑线,再加一句:號废,名存。

司墨念到后头,嗓子都哑了,拿起水碗灌了两口,又接著念。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本帐终於翻到底。

场上没了先前那阵乱。人还是多,声却低了。像一群人搬了整天石头,胳膊发酸,心口也空出一块。

陈凡看了一眼灶台,又抬头看向渡口后头那片旧仓地。

地底那道细缝还在。只是今天人气重,火也重,缝里那股往上拱的潮意弱了不少。

杨戩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他走到仓地边,低头看了会儿,抬脚一跺。

地上那道细缝先是一颤,紧接著往里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拎住了尾。缝里渗出的湿意沿著土纹退下去,几处翻鬆的黑泥隨即合拢。远处栈桥底下还传来一声闷响,像有块空木板扣回了原位。

场上有人看见了,张嘴就要喊。

杨戩只抬了下手,那人就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底下串帐的缝,断了。”杨戩说。

陈凡点头,转身叫人把石碑副匣抬来。

那副匣是昨夜从桃树院挖出的,木头髮沉,匣角包著旧铁。司墨把今日抄出的“死名换盐”旧册、半块印板、还有几张拓號纸,全塞进去。陈凡亲手盖上匣盖,再用封泥抹了一道。

许顺站得近,忍不住问:“不烧?”

“烧了省事。”陈凡按住匣盖,“埋下更好。以后谁敢说没这回事,挖出来给他看。”

碑就在渡口边,原先记的是修栈桥的捐名。下面空了一层,正好能落副匣。几个人合力起开石座,把匣子送进去。合上时,司墨拿锤子补了两下,震得碑身直颤,灰簌簌往下掉。

陈凡回身,朝鲁成简那几个旧吏看去。

总共押了四个。除了鲁成简,另外三个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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