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划线的人出局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第二天一早,活帐棚前的人比昨晚还多。
司墨天没亮就来了,案上那盏油灯还剩半盏底子,灯芯结著黑花。他先把昨夜新记的名字誊了一遍,又把“先来先住”的纸重新按平。风一吹,纸角还是抖。
石老六来得更早,驴背上果然又多了两坛酱菜。他把罈子靠墙一放,伸脖子往棚里瞧:“小先生,今儿人不对啊。”
司墨没抬头:“哪儿不对?”
“有几家昨晚没排上,今早一来,前头已经有人替他们占屋了。”石老六压低声,“说是城里早有名单。”
司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拿的名单?”
“一个姓梁的伙计。”石老六咂了下嘴,“背后像还有人。人家说得准,哪家几口,带没带老人,做什么营生,都清楚。”
司墨把笔搁下,抬眼看向队伍外头。
街口果然支了个小桌。桌上铺了块蓝布,压著一摞纸。一个圆脸伙计正叉腰站著,嘴里喊得响:“別乱挤,照名单来。登记过的往左,没记上的往后。”
几个背包袱的人围著他,神色急。还有个老妇人拽著孙女的手,问了两回,伙计都说一句“你家不在里头”。
司墨把帐册一合,起身走了过去。
那伙计见他来,先把纸往怀里一收,脸上还堆著笑:“司先生,咱们也是帮忙。省得乱。”
“谁让你帮的?”司墨问。
“商行那边。”伙计拍了拍胸口,“梁掌事发的话。城里旧住户多,先紧著熟门熟路的人,总归不吃亏。”
司墨没接他的话,只伸手:“名单。”
伙计笑容浅了点:“这是商行自家的帐。”
“活帐棚前摆这个,就不是你自家的帐了。”司墨手没收,“拿来。”
四周安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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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人都朝这边看。
那伙计眼珠乱转,还是把纸递过去一半,手指捏著角,不想全松。司墨一抽,整摞都拿了过来。
纸一翻开,里头不止名字。
有门牌旧號,有家中人数,还有边上小字,写著“可入”“缓入”“不入”。
司墨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东西,活帐棚没往外放过。有人家昨晚才到,连铺盖都没展开,纸上已经给人划了线。
陈凡这时也从街那头过来,手里还提著半个没吃完的饼。他站到司墨身侧,看了两眼:“哪来的?”
“旧档案室里的底册。”司墨把其中一页翻给他看,“连废掉的门牌號都在。商行的人抄不出这么细。”
陈凡把饼叼在嘴里,伸手点了点纸上的墨跡。
“新抄的。昨夜赶出来的。”
旁边有人听明白了,立刻嚷起来:“拿咱们旧底子给人分三六九等?凭什么!”
“我家老娘昨晚在车上冻了一夜,就因为不在你这张纸上?”
那圆脸伙计见势不对,忙往后退:“我就是跑腿的,我可没定这个。”
石老六抱著胳膊站出来:“跑腿也得跑明白。你刚才那句『不在里头』,我可听得清。”
司墨把名单捲起,转身就走。
“我去旧档案室。”
陈凡嗯了一声:“我去叫杨戩。”
悟空正蹲在半塌的门楼上啃桃,听见这一句,翻身跳下来:“俺也去。”
陈凡看他一眼:“你去可以,不许拆房。”
“知道。”悟空把桃核一弹,咧嘴笑,“今儿按你们的公开帐法办。”
旧档案室在城西,原先是个收册子的库房。门脸不大,里头一排排木架子倒不少。司墨赶到时,梁掌事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站著个瘦高老吏,袖口沾著一块没擦乾净的墨。
见他们进门,梁掌事先拱手:“陈先生,这里头怕是有误会。”
陈凡没理他,先去看架上的册子。最底下一层空了两格,边上摆著几本新合上的簿册,封皮还没压平。
司墨上前一翻,內页果然有新抄痕跡。墨色深浅不一,有几页甚至把原册上的污点都照著描过去了。
“谁抄的?”司墨问。
那老吏嘴硬:“旧城册子年年整理,照抄一份,有何不妥?”
“照抄可以。”陈凡把那份准入名单往桌上一拍,“拿去替人分屋,替人拦门,谁准的?”
梁掌事额头冒汗,忙道:“商行只是想先稳住局面。新来的人杂,若不划一划,往后乱子更大。”
悟空靠在门边,嗤了一声:“你这划线的手倒快。自己商行的人,划前头。没交情的,划后头。穷的,直接划出去。”
梁掌事脸一阵红一阵白:“大圣莫冤我。”
“冤不冤,帐上说。”陈凡抬手敲了敲桌面,“司墨,念。”
司墨把名单展开,当著眾人的面一条条念。
念到第三页,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认出了自己旧门牌號。有人听见“不入”两个字,气得直骂。还有个挑担的汉子衝进来,指著纸喊:“我爹当年就在西井边开铺子,你写我家『来歷不清』?”
那老吏嘴唇发乾,想爭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杨戩这时到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两名天兵。靴底踏进门槛,灰都没多带进来。他先看一眼桌上的名单,又看一眼架上的旧册。
“私开旧档,私抄住户底册,拿去做准入名单。”他开口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梁掌事先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半截:“是商行想得不周。小人认罚。”
那老吏还想硬著头皮:“小老儿只管看档,不知外头如何用——”
杨戩抬手一指那本新抄册子:“你袖口的墨,和这页边上一样。昨夜你自己磨的墨,自己抄的册。还要我再验?”
老吏脸一灰,腿也软了。
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杨戩转身,直接把那份名单举起来,让外头也能看见。
“今日当眾说清。此名单,作废。”
话落,他手上微微一震,纸张从中裂开。不是碎成灰,就是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再撕成四段,落在门口那张破桌上。
外头先静了一瞬,紧跟著有人叫好。
石老六嗓门最大:“作废好!该按活帐棚的来!”
杨戩又道:“旧档案室今日起封停。未经公示,不得再开。”
两名天兵上前,在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不是黄纸符样,只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公文,写得极明白:停档核查,閒人不得入內。
陈凡看著那纸,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
既然前头用的是帐法,后头也得用帐法。偷抄册子,暗里划线,这种事不能拿棍子打一顿就算。得让所有人都看明白,谁犯的,犯了什么,怎么罚,往后还准不准再犯。
梁掌事抹了把汗,小声问:“那……怎么罚?”
杨戩看了他一眼:“商行停手三日,配合核帐。你和档案室涉事四人,纳入两界劳役。”
梁掌事一怔:“劳役?”
“山口往北,栈道缺两段。”杨戩道,“你们去补。木料自己抬,石钉自己打。什么时候补平,什么时候回来。”
悟空听乐了,偏头问陈凡:“这罚得还算对味吧?”
陈凡笑笑:“比关起来实在。”
门外有人接话:“就该让他们去修。昨儿我推车过那断口,差点连人带货翻下去。”
“会写名字,会抄册子,想来也会数木板。”石老六拍著大腿,“叫他们一块块钉。”
梁掌事嘴唇动了半天,终究没敢再辩。
杨戩把话说完,抬手点了两个人名,让天兵当场记下。司墨顺手从怀里抽出活帐簿,在空白处另起一页,写了个標题:旧档案室私抄案。
陈凡看见了,问:“记细点?”
“记细。”司墨蘸墨,“谁抄的,谁拿去用的,罚了什么,都写。写明白,以后省得再有人装糊涂。”
说完,他把第一行落下去。
门外的人还在看。
有人已经往回走,准备重新去活帐棚排队。那个早上被挡在外头的老妇人牵著孙女,也往街东去了。小姑娘走两步,又回头瞅了一眼桌上的碎纸,像是终於鬆了口气。
午后,活帐棚前的队伍又排起来了。
这回没人再支小桌。
司墨坐回原处,照旧一人一行,挨个往下记。石老六把新带来的两坛酱菜放到门板桌上,专门腾出一小块,给后头来的乡人倒水喝。
远处山口那边,已经有人押著梁掌事几个往栈道去了。
悟空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司墨写好的那页公示,转身钉在柱子上。
纸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最上头一行字很大:
私抄旧档者,出局。
第690章两界市集
天刚亮,石街口就先响起了木槌声。
不是打架。
是司墨搬了张旧桌出来,在棚前支了块板,拿著木槌一下下把木牌钉到柱子上。
牌子还没翻面,围过来的人已经有一圈。
石老六来得最早,肩上挑著空担子,踮脚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今天又添新规矩?”
司墨嘴里咬著钉子,含糊回他一句:“不是添,是定。”
“定啥?”
“定名,定路,定帐。”
他说完把钉子按稳,抬手一敲。
木牌翻过来,正面四个字,墨色还新。
两界市集。
人群里先静了一下。
后头那个卖油的汉子把手上油布往肩头一搭,小声念了两遍,咂咂嘴:“这名比石街大。”
“本来就不是一条街了。”石老六接话,“昨儿我还见著西边山坳的人来换盐,那边口音都不一样。”
司墨没搭腔,又在第二块牌子上刷了浆,往旁边贴。
这块是粗纸写的,字比前几日更大,也更直。
入口无主,来去自便。
第三张纸跟著掛出来。
帐目公开,三日一贴。
第四张最惹人瞧。
旧货税废,改护路分摊。
这回人群是真吵起来了。
“货税不要了?”
“护路分摊又是啥?”
“谁来摊,摊多少?”
几个原先做小买卖的人挤到前头,七嘴八舌,问得一个比一个急。司墨把笔往耳后一別,正要开口,棚后门帘一掀,陈凡走了出来。
他昨晚没怎么睡,眼下有点青,手里还拿著那本活帐册。
悟空跟在后头,肩上扛著块新锯好的长木板,往门口一放,正好当台。
“都听清了再吵。”陈凡把帐册拍在木板上,“旧货税,今天起没了。以前谁进来摆摊,按货算钱。盐一份,布一份,油一份,走到后头只认多少,不认你是来做买卖,还是来换命。那法子不好。”
卖油汉子先点了头。
他最清楚,前两天自己就为两桶油多交了半袋豆子。
陈凡接著道:“现在改一条。谁走这条路,谁用这条路,谁分摊护路钱。路坏了修,棚漏了补,山口夜里要巡,栈道边要添绳,都从这笔里出。摊法不按货,不按人头,按月贴帐,大家看得见。”
“那外头路过的呢?”有人问。
“路过不摆摊,不住屋,不用仓,不算。”陈凡说,“真要借火借水,棚里照给,不记钱。”
又有人问:“谁收?”
陈凡指了指司墨,又指门板上的帐册。
“先记后收。谁记的,谁签名。谁花的,谁写用途。三日一贴,错一笔都能挑出来。谁想查,自己翻。”
人群里有个瘦高汉子皱了皱眉:“你们说公开就公开,谁知道会不会另有一本?”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看向他。
悟空正拿石头压木板脚,闻言抬起头,笑了一声:“另有一本也行。你来找,找著了算你本事。”
瘦高汉子嘴角抽了下,没再吭声。
陈凡看了他一眼,也没追著问,只把册子翻到新页,按住纸角:“今天把名字都重记一遍。以前按摊位收过的,多的衝下月分摊。少的不用补。谁有疑帐,现在说。”
石老六第一个举手:“我那两坛酱菜,前天多记了一坛空坛钱。”
司墨已经翻到帐页,拿笔点了点:“记著呢,给你划掉。”
“那成。”
石老六爽快得很,回头还衝后头的人喊:“听见没,真给划。”
这么一喊,棚前的气就顺了不少。
原先站著观望的,也慢慢往前挪。有人报名字,有人问空屋,还有人乾脆去看昨日贴出来的旧帐。看帐的人越多,嘀咕声反倒越少。那一页页纸上写得笨,谁交了半斗米,谁抵了一卷麻绳,哪天拿钱修了山口木桥,全在上头。
晌午前,司墨又贴出一张新纸。
护路分摊,先试一月。
摆摊的按摊位算,住屋的按屋算,走大车的按车算。贫户可缓,逃帐出局。
这回没人嚷。
先前抱被褥来住的少年挤到前面,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扭头问他娘:“咱算哪样?”
他娘搓了搓手:“咱先住屋。等我把针线铺开,再算摊位。”
旁边卖布头的妇人听见了,接过话:“你要真摆针线,我挪你旁边。两家一块看摊,省得来回跑。”
少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这条街长到今天,总算生出点街的样子来。
不是摆几张桌,掛几块布。
是人真打算在这儿过下去。
午后,陈凡没再守在活帐棚前。他沿著新铺开的石路往里走,一路看过去。早些时候空著的几间屋,如今门口都搁了东西。有人晒药,有人晾麻,有个木匠把刨花扫成一堆,点火烧水。烟从屋檐底下钻出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悟空跟著他走到街尾,抬手一指:“山口那三根旧界桩,我让人拖回来两根。留一根插渡口,拴牛拴驴都方便。剩下的,竖在市集口?”
陈凡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口那块“两界市集”的木牌在风里晃,牌角还没打磨平,远看有点毛。
“竖。”他说,“界桩改路標。把旧刻痕刮掉,刻新名。”
悟空嗯了一声,转身就去招呼人。
陈凡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不是难受。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今天终於挪开了。
他没往外说,转头进了经馆。
经馆是前些日子腾出来的,原先做仓,后来清了半边,摆了几排旧架。里头书不算多,更多是薄册、地契、抄录和口供。司墨管活帐,馆里这摊杂档,多半还是陈凡自己收。
屋里阴些,门一关,外头的吵闹就隔远了。
副柜在最里头,木门厚,锁是新换的。
陈凡蹲下去,从柜底拖出一个旧木匣。匣角磨得发亮,上头有一道裂缝,还是他当年在五指山下拿石头砸核桃时磕出来的。
匣子里东西不多。
几页发脆的纸,一块刻坏的木符,一张他自己画过许多回的路线图。图上圈圈划划,记著山,记著河,记著他早些年不死心时去过的每一道口子。哪边有怪风,哪边有断层,哪边像是能通回原处,他都试过。
试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了,还是没捨得扔。
最底下还有一页旧纸,字歪得很,是他刚穿过来那会儿记的日子。记了三十多天,后面断了。大概那时他已经算不清,也懒得算了。
他拿起那页纸,看了半天。
外头隱约传来人声,像是谁在叫板车让路,又像石老六在笑,声音敞亮,隔著门都听得见。
陈凡伸手把纸按平,慢慢放回去。
“还留著?”门口有人说。
悟空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手里还拎著半截麻绳。
陈凡嗯了一声:“最后一次留。”
悟空看了看匣子,没进来,只在门槛上站著:“找了这么些年,今天不找了?”
“够了。”陈凡把路线图折好,“以前总想著有条路能回去。路没找到,倒把这边越走越长。再追也没多大意思。”
他说得平,手上动作也稳。
把那几页纸叠齐,木符压上,再合匣,推进副柜。
“以后呢?”悟空问。
“以后盯帐,盯路,盯人。”陈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边的人都往这儿来,总得有人守著规矩。你不是也说了,桩都拔了,不能再让人拿旧线往迴圈。”
悟空听完,点了下头。
“成。”他把麻绳往肩上一甩,“那柜子锁死。哪天你反悔,我替你扔河里。”
陈凡笑骂了一句:“少多事。”
他把副柜关上,插好铁锁,钥匙没揣回自己身上,转手递给了悟空。
悟空接过来,挑了挑眉:“给我?”
“给你最省心。”陈凡说,“我真想翻旧帐,还得先找你打一架,能多想一层。”
悟空咧嘴笑了,手一翻,钥匙就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经馆。
外头天色偏西,市集正热闹。街口新竖起一根旧铁桩,桩头被削平,刻著四个还带木屑的新字。几个孩子绕著桩跑,拿手去摸刻痕。石老六在门板桌边舀酱菜,边舀边冲人嚷:“先记帐,后拿货,別挤!”
司墨坐在棚下,背脊挺得直直的,笔尖蘸满了墨。
一个赶大车的汉子把车停稳,摘下草帽,抹了把汗,探头问:“这里就是两界市集?”
司墨没抬头,手上不停:“是。报名字。”
那汉子笑了笑,把车上盖布一掀,露出满满一车粗盐。
“那给我记个摊位。”
第691章归源井回声
两界市集热到午后,街口那车粗盐还没卸完。
司墨坐在棚下记帐,笔尖换了三回。来的人一多,名字就乱。有人报本名,有人报旧號。司墨听一遍,抬眼看一眼,再落笔。他记得很死,前头谁带了几坛酱菜,后头谁押著几担炭,他都能顺手补在边上。
石老六忙得满头汗,拿木勺舀酱菜,嘴里还不忘吆喝:“先记帐,后拿货,別把门板压塌了!”
陈凡站在棚外,看了半日。
他本来想去仓那头转一圈,才迈出两步,山道上就跑下来一个守塔人。
那人灰袍下摆全是土,跑到近前先扶住柱子,气还没顺,便冲司墨喊:“別记了,先別记了,归源井那边出声了。”
棚前的人一下静了。
司墨笔尖悬在帐页上,抬头看他:“出什么声?”
守塔人咽了口唾沫,喉结直滚:“夜里像有人在井下盖章。不是水响,也不是石头碰井壁。是一下一下,闷得很。咚,咚,咚。盖完还带回声。”
石老六本来舀得正欢,听到这儿,勺子也停了:“井里谁盖章?”
“我哪知道。”守塔人转头看向陈凡,“我昨夜守到三更,头一阵还以为是风钻井口。后头那声越来越清。等我趴到井沿往下听,井里有人说话。”
陈凡问:“说了什么?”
守塔人声音压低了点,像怕街上人都听见。
“它说,港主署印仍有效。”
这句一落,门板桌边几个人都变了脸。
司墨把笔慢慢搁下:“原话?”
“原话。响了三遍。中间还夹著那盖章声。”
悟空不知从哪根铁桩旁过来的,听到最后一句,伸手把守塔人衣领上的土拍了拍:“你昨夜喝酒没?”
守塔人忙摆手:“没有。塔上值夜,谁敢沾酒。我还叫了另一个人来听。老曹也听见了。他现在守在井边,不敢走。”
悟空朝陈凡看了一眼。
陈凡没先说话,转头问司墨:“归源井今日封没封?”
“没封。”司墨立刻回他,“照旧轮水。早上还从井房提过两桶,没见浑,也没见腥。”
“谁经手?”
“井房老程,外带两个新来帮手。”
陈凡点点头:“去看看。”
棚前那些排队报摊位的人,原本都伸长脖子听。见他们要走,又都各自收声,只拿眼神追著。石老六先把木勺一放:“我跟去瞧一眼?”
“你守摊。”司墨说。
石老六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张望。
几人走过新街,穿过后排空屋,再往里,就是归源井的井房。这里离市集不算远,平日却静。井房外头砌了半人高石墙,墙角常年潮著。今日太阳正晒,墙皮却还是发暗。
老曹果然守在井边。
他脸色不太好,见陈凡来了,先让开半步:“我早上没敢再往里靠。那声到天亮才停。”
井口盖著半扇木板,边沿钉了铁圈。陈凡走过去,先不揭板,只站在旁边听。
井里很静。
风从井口掠过,带起一点潮气。不是水腥,是老纸泡久了那股闷味,轻轻往上翻。
悟空蹲下,手指敲了敲井沿。
“昨夜从这儿传上来的?”
“对。”老曹说,“像在很深的地方。不是一层层回过来的,更像有人贴著井壁说。”
陈凡伸手,把那半扇木板掀开。
井口一开,凉气往外一顶。司墨下意识退了半步,眼睛却盯得更紧。井水离口很远,下面黑,黑里有一点水光。看著平平,没半点动静。
悟空探身往下看,忽然笑了笑:“还真有味。”
陈凡问:“能下去吗?”
“能。不是阵,不咬人。”悟空说完,手掌一撑井沿,人已轻飘飘落下去。井壁上钉著旧铁梯,他脚尖只点了两下,身影就沉进黑里。
井上几人都没出声。
没过多久,井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花。
像木头在石上轻轻磕了一下。
司墨后背一紧,正想开口,井底忽然响起一道闷声。
“港主署印仍有效。”
声音不高,像从水下顶上来。每个字都咬得很老,尾音拖一下,贴著井壁盘上来,听得人脖子发凉。
老曹当场抖了一下,嘴唇都白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下一瞬,井里又传来第二声。
“港主署印仍有效。”
司墨盯著井口,手已经按在腰间册子上,像下意识要记什么,又像怕漏掉。
第三声没接著来。
片刻后,悟空从下面翻上来,掌心托著一团湿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泥甩在井房门口的石板上。
泥摊开,里头嵌著半截烂木柄。
木柄头上,连著一枚铜印。印面朝下,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旧物。
司墨弯腰把印翻过来,脸色一下沉了。
印面四个字,缺了一角,还是认得出。
临港总署。
井房几人都安静了。
老曹喉头髮紧:“这不是早废了吗?”
司墨没接这句,只拿指腹在印边一抹,抹下一层黑泥。他认得这形制。不是私刻的小章,是旧制官印。那年旧港散的时候,许多牌子都砸了,连木档柜都劈了烧火。这样的印,按理一枚都不该留。
陈凡看著那枚铜印,眼神没动:“井下还有什么?”
“井壁里有夹层。”悟空说,“不大,像后头补上去的。里头卡了些烂纸,碰一下就碎。还有印泥渣,干了又潮,黏在石缝里。”
司墨问:“人能进去?”
“不能。缝细。”悟空抬手在空中比了比,“像专门塞东西的。有人顺著井壁往里递过公文,盖过章。盖得久了,印力留在里头。昨夜归源翻涌,正好把这点旧东西顶出来。”
陈凡没说话,先把木板重新盖回井口,手掌压了压。
木板刚落稳,外头又有脚步声衝进来。
来的是仓房那边的小吏,跑得更狼狈,脚上还沾著穀皮。
“陈先生,仓里少米了!”
司墨回头:“少多少?”
“三十袋。”那小吏喘得脸发红,“今早盘仓还在。午后再点,西角那排空了一截。门锁没坏,窗纸也没破,像是有人正经搬出去的。”
老曹脱口而出:“搬三十袋,谁没看见?”
“怪就怪在这儿。”小吏抬起手,手里还拎著一条麻绳,“地上没撒多少米。脚印也乱。像进进出出好几拨。我们顺著痕找,在后沟那边找著两个空袋子,袋口都压了这个。”
他说著把麻绳递过来。
绳头夹著一张黄纸,纸不大,边已经潮卷。上头不是字,是一枚红印。
司墨接过去,只看一眼,脸就更冷了。
还是那枚章。
临港总署。
印痕很旧,顏色发暗,边上有一点水晕开后的毛边。像不是今日才盖,更像旧印重新返了色,自己从纸里浮出来。
小吏压低声音:“仓里剩下那些袋子,我都没敢动。每个袋口都摸过,有三十个位置空著。空位旁边那几袋,绳结上也有红渍,像谁拿著章挨个按过。”
石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缩在门口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嘶了一声:“旧港那帮死人,还学会领米了?”
没人接他这句。
悟空把那枚铜印拿在手里掂了掂,指节一压,印身发出轻响。他没捏碎,只是眯了眯眼:“不是越狱那套。井里那点东西,自己顺缝往外冒了。先冒声,再冒印。粮仓少米,不是它们真扛走了,是有人听见了声,顺著印干活。”
陈凡看向司墨:“仓帐谁能碰?”
“管仓的三个人。轮钥的两个。再加搬运的杂役。”司墨答得快,“新来的里,也有四个这两日常往仓边跑。”
“先封仓。”陈凡说。
司墨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旧印纸夹进册子里。
陈凡又看向老曹和守塔人:“井房今夜加人。別围太近。听见声,不许自己答。”
老曹连连点头。
守塔人问:“要是它还喊那句呢?”
陈凡低头看了眼石板上的湿泥,又看那枚铜印,开口时声音不高。
“它喊它的。谁要借它的印领东西,先把人揪出来。”
说完,他抬脚往仓房那边去。
悟空把铜印往袖里一塞,跟在后头。石老六站在门边,让出道,眼睛还落在那滩湿泥上。泥里的水一点点往石缝里渗,渗到最后,只剩半个模糊印角,红得发乌。
第692章粮袋上的旧字
仓房门口一早就挤了人。
不是来闹事的,都是来领粮的。
昨晚井房那头添了岗,今晨风声传得更快。街上卖盐的、卖酱菜的、挑草药的,都先绕来仓房门口看一眼,再去支摊。石老六蹲在门槛边,拿树枝在地上划道,一边划一边喊:“活帐在前,旧票在后。名字没上册的,先去棚里记。”
门里堆著新收来的粗粮,麻袋一层压一层。粮气闷在屋里,热烘烘的,夹著些潮味。
司墨坐在小凳上,帐册摊在膝头,手边压著木牌。每发出去一袋,他就抬头问一句,名字、住处、领几口人的份,一样不落。
陈凡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正要进去,山口那边先乱了起来。
不是兵刃声。
是骡车急剎时,车轮在石地上磨出的尖响。
白崖从坡道上大步下来,肩上还沾著土,后头跟著两个守口的汉子,推著一辆偏了轴的独轮车。车上横七竖八扔著五六个麻袋,有两个袋角破了,撒出来的粟米顺著车板滚了一路。
石老六一下站起身:“粮到了?”
白崖脸色不对,抬手把他拦住。
“先別碰。”
这一句出来,门口的人都安静了些。
悟空原本坐在檐下,拿根草茎逗一只灰雀,见状把草一扔,起身走过来。他看了眼车上的袋子,又看白崖:“哪来的?”
“山口截的。”白崖把气喘匀了些,“说是给东棚送的,绕了两道手,过口时报了两回数。头一回说三袋,到了跟前成了七袋。我叫人拆车查,车板底下还压著一张旧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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