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学堂挤不下了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东边那块新翻的地还冒著潮气。
猪刚鬣拖著犁走了两个来回,后背全是泥点子。他把犁头往田埂上一插,抹了把脸,冲远处吼:“中午谁管饭?”
灶房那边先回了一句:“先把地翻完!”
院里一阵笑。
陈凡把最后一把小犁递给后头的人,正要回仓,司墨从石路那头快步过来,手里还夹著一块薄木板。
“学堂那边出事了。”
陈凡脚步一停:“谁闹起来了?”
“不是闹。”司墨摇头,“坐不下了。”
这话听著轻,落下来却很实。
陈凡跟著他往西头走。还没到学堂门口,就先听见了孩子念字的声,一层压一层,跟蜂窝似的。再往前几步,连路都挤了。墙根下蹲著一排小的,手里捏著木牌,脚上沾著港口的湿泥。门边还站著几个半大孩子,肩膀上搭著绳圈,一看就是市集那边跟著搬货的。
再往里瞧,陈凡都顿了一下。
原先摆的长案全满了。
窗台下坐著人。
门槛边坐著人。
连灶房外头都摆了两排板凳,锅台边那个烧火的小子,嘴里还跟著先生念“天地人”。
玄藏站在廊下,手里捏著戒尺,嗓子都哑了,还是得一遍遍往下压:“前头的往里挪一寸。后头的,別踩墨盘。”
“再挪就掉沟里了!”屋里有人喊。
悟空蹲在墙头上看热闹,笑得直拍膝盖:“你这学堂比花果山分桃还凶。”
玄藏横了他一眼,没空搭理,转头又去扶那个快坐进水缸里的小丫头。
陈凡走到门边,先看见了几张新脸。
有两个是失名岛来的,头髮剃得参差,袖口还带著旧补丁。还有七八个,是两界市集那边的孩子,眼神滑,坐著都不老实,手指一直在桌沿敲。最里面那一拨,鞋上带盐渍,是港区那几条船回流的人家送来的。
“这几天来的?”陈凡问。
司墨把木板递给他:“三天。第一天二十七个。第二天三十一。今早又来了十九个。”
陈凡低头扫了一眼,名字记得乱七八糟。有的连姓都没有,只写了个狗剩、阿七、小蟹壳。
“原先那几家呢?”
“也还在上。”司墨压低些声音,“谁都不肯退。都说识字能看章,能认契,往后不吃亏。”
这话没错。
前些日子井房封回声,仓口改新规,人人看见了。会不会认字,差別一下就出来了。认字的人能查路单,能对铃次,能看清谁在糊弄。不会认字的,就只能站在后头听人说。
学堂忽然挤爆,不是怪事。
陈凡刚站稳,屋里就有个小子把手举得老高:“先生,他挤我!”
旁边另一个立刻回嘴:“你屁股大,怪谁!”
满屋又是一阵哄。
玄藏拿戒尺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总算安静些。他朝陈凡这边走来,袖口都沾了墨。
“我本想撑到月底。”玄藏低声道,“撑不住了。”
“先生不够?”
“不止。”玄藏回头看了一眼,“案不够,字牌不够,水不够,连茅房都不够。早晨一开门,先排的是坑位。”
悟空听见这句,险些从墙头滑下来。
陈凡也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他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心里那点轻鬆很快又收住了。
这不是添几条凳子的事。
人一多,旧毛病就会跟著冒头。
果然,没过半刻,院外已经有人等著说了。
来的是三拨。
前头那个是港区旧船行的人,姓鲁,原先管过帐。他拱了拱手,话说得很客气:“陈先生,学堂总要有个章法。如今什么孩子都往里塞,先生也教不过来。不如先分一分。”
陈凡看他:“怎么分?”
鲁掌柜咳了一声:“识字的归一班。不识字的归一班。年纪大的先学算数和契书,年纪小的先背字。这样省事。”
旁边另一个接话更快,是市集新並进来的一个木作匠:“我看还得按出身分。做帐房家的,学帐。学手艺的,认工尺。那些跑码头的,够会记数就成,没必要都往一处挤。”
他话音刚落,后头就有人皱眉。
一个失名岛来的妇人抱著小儿子,忍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你的娃能学帐,我家的就只能认个数?”
木作匠脸一僵:“我不是这意思。我说的是省人手。”
“省谁的人手?”妇人盯著他,“省先生的,还是省你家的板凳?”
院里一下静了。
有些人本来还点头,这会儿都没吭声。
这种话头,陈凡太熟了。旧地方的人一多,总会有人先想著排位。先分高低,再讲方便,最后那道门就会越开越窄。
玄藏站在旁边,手指在戒尺上慢慢蹭了下,没说话。他想听陈凡怎么断。
陈凡没急著回,先走进灶房外那片板凳堆里。几个孩子正缩著腿给他让路。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写废的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个“仓”字,下面又补了半个“田”。
写的人显然著急,刀口都劈叉了。
“这是谁写的?”
角落里一个黑瘦小子怯怯举手,是港区回来的,爹前阵子还在码头扛麻包。
“你想学什么?”陈凡问。
那孩子愣了愣,半天才说:“想都认得。”
“认了做什么?”
“认路单。认船签。还想认告示。”他说完又补一句,“我娘说,能认药包上的字也好。”
院里没人笑。
那鲁掌柜把袖子往里收了收,没再接话。
陈凡把木牌递迴去,又看向门口那几个提议的人。
“分班,可以。”
那木作匠眼睛一亮。
陈凡下一句就把他堵住了:“按进度分,不按门第。谁先会,谁往前。谁不会,谁补。今天学慢了,明天追。木作家的孩子能听契书,码头家的孩子也能学帐。失名岛来的,若是愿意,也能背律条。”
“手艺呢?”木作匠忍不住问。
“手艺另开。”陈凡道,“识字是底。算数也是底。底都没打平,谁都別急著替別人挑屋顶。”
这话落下去,院里不少人都鬆了口气。
玄藏也点了点头,明显是早就憋著这句。
鲁掌柜却还不死心:“可眼下地方就这么大。总不能一天到晚乱鬨鬨。总该有先后。”
“有。”陈凡抬手指了指学堂那面旧墙,“先把墙推了。”
眾人都愣住。
悟空先乐了,从墙头一翻下来:“这句我爱听。”
玄藏忙道:“后头是菜地。”
“菜地还能再挪。”陈凡说,“学堂不能总缩在这两间屋里。”
司墨听出味儿了,立刻把木板翻到背面,提笔就记。
陈凡边看边说,话很快,都是现成要办的事。
“先加棚。今天就起木架。灶房往南挪半丈,烟道重走。西边那堵土墙拆了,留门洞。大孩子分晨课和晚课。白天能干活的,傍晚再来。先生也不只一位,识字的老兵、会算的帐房、跑过章契的,都先挑出来。”
玄藏问:“谁来定课?”
“你先定个底。”陈凡说,“认字、记数、看契、识图。別讲空理,先教眼前用得上的。”
悟空插了一句:“那我教棍法?”
“你教规矩。”陈凡看他,“谁爬窗,谁抢位,谁拿木牌砸人,你管。”
悟空嘴一咧:“成。”
院里孩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这时,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妇人慢慢挤到前头。她是最早跟著市集搬来的洗衣婆,手指节粗,背也驼。她看了看那间快撑爆的学堂,小声道:“陈先生,这已经不是学堂了。”
陈凡转头:“那是什么?”
老妇人嘴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话却说得稳:“得叫学宫了。孩子多,先生多,规矩也得多。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借两间屋就糊过去。”
司墨的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玄藏也怔了下。
院里的人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才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学宫……”
这两个字一落,连那几个提议分门第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名字大。
是大伙忽然都明白了,这事往后不会只是一口锅、一间屋、几条长案。
陈凡看著那面旧墙,墙根已经被孩子们磨得发亮,窗纸上全是小手印。屋里还在念字,念得乱,却有劲,一句压一句。
他点了下头。
“那就按学宫来起。”
司墨立刻在木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墨都洇开了。
灶房门口那个烧火的小子探出脑袋,鼻尖还蹭著灰:“那我今天还上不上课?”
陈凡回头看他:“上。”
“锅谁看?”
猪刚鬣不知何时也凑来了,拎起锅铲往肩上一搭:“我看。”
小子瞪大眼:“你会吗?”
猪刚鬣把袖子一卷,直接进了灶房:“你念你的字去。糊了算我的。”
里头很快传出一阵锅盖乱响。
院里顿时又热闹起来。有人去量墙,有人去搬木,有孩子抱著字牌往边上挪。玄藏站在门口,把嗓子清了清,抬起戒尺重新点名。悟空已经躥到墙头上,拿金箍棒比著那堵旧土墙,挑哪一处先下手。
陈凡没再多说,捲起袖口,过去和石老六一起拔门边那根旧木桩。
木桩埋得深,泥里全是细根。
两人一前一后晃了几下,桩子才松。
哗啦一声,墙角落下半簸箕黄土。
屋里那个黑瘦小子抱著木牌,趁乱又把“仓”字补了一刀。
第702章排位榜单
第二天一早,院墙还没拆完,学堂门口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东埠管船的鲁成。胳膊粗,手里却夹著细竹册。一个是西渠那边的老渠头韩九,鞋底全是湿泥。还有一个妇人,叫桑七娘,平时管市集帐房,算盘珠子拨得比说话还快。
三人没进门,先站在石阶下等。
玄藏正带孩子认字,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把戒尺往木板上一点。
“继续念。”
屋里那群孩子扯著嗓子:“仓、渠、舟、帐——”
声儿有高有低,挤得窗纸都在抖。
陈凡从墙边直起腰,手上还沾著土。他把木桩靠到一旁,过去接人。
鲁成先拱手,態度很正。
“陈先生,打扰了。”
陈凡看他手里那捲竹册,没急著接。
“说事。”
桑七娘笑了笑,往前半步。
“是好事。咱们这边活多了。做帐要人,修船要人,量渠口也要人。学堂里孩子越来越多,总得有个挑人的法子。”
韩九跟著点头。
“没错。总不能谁来都说自己会。真把水线量错了,一渠的人都得跟著吃亏。”
陈凡把手上的土拍掉。
“你们想要什么法子?”
鲁成这才把竹册递上来。
“立个学宫榜。”
这三个字一出来,院里正搬木头的石老六手上慢了一下。
悟空坐在半截墙头,刚掰下一块土坯,听见这话,眼一眯,把那土坯捏成了渣。
陈凡接过竹册,没翻,先问了一句。
“谁出的主意?”
桑七娘道:“是我们几个管事凑一块儿商量的。不是为了摆威风。是图省事。哪家娃会算,哪家娃字写得顺,哪家娃手稳能画船样,排一排,一看就明白。”
韩九怕他误会,赶紧补上一句。
“也不是要分贵贱。就是做个名录。前头三十个,先顶上急缺。”
陈凡这才把竹册打开。
第一页写得很整齐。
学宫榜样本。
底下三十个名字,一列一列排下来。名字后头还標了长处。会算帐的,会抄册的,会量木的,会看水脉的。写的人下过功夫,不是胡乱凑的。
可陈凡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失名岛来的孩子,一个没有。
他又往后翻。附录里倒是有。零零散散七八个。旁边多半写著一句——“识字慢”“口音重”“根底不明”“暂缓录用”。
陈凡把竹册合上。
动作不重,桑七娘还是听出了那点硬。
她脸上的笑收了些。
“陈先生,你別先恼。这个只是样本。名单还没贴出去。”
石老六已经走了过来,脸色发沉。
“没贴出去,就先排完了?”
鲁成被他这句顶得一噎,耳根泛红。
“不是排完,是先试一试。总得先有个样子,才好议。”
“谁议的?”石老六问。
“我们几个。”韩九老实得很,“还有南街两个作坊头。”
石老六冷笑一声。
“学堂是你们开的?”
玄藏屋里还在带读,声音一阵一阵压过来。念到“名”字时,偏偏最清楚。
“名,名字的名。”
院里静了片刻。
桑七娘轻轻嘆了口气。
“石老六,你先別冲。我们不是冲那些孩子去的。我管帐房,最怕看错人。前阵子新收的人里,有个嘴快手也快,算盘珠子拨得响,结果连借贷两列都能誊反。要不是我夜里又翻一遍,整本帐就烂了。”
她说著,伸手点了点竹册。
“有榜,至少知道先找谁。”
鲁成也接上。
“我那边更急。新船坞缺会看木纹的。上回我让两个娃去记料,一人记半张,回来一对,全是乱的。不是他们坏,是没学到家。真下到船上,砸的是人的脚。”
韩九搓了下手。
“修渠也一样。不是谁扛锹都能量坡。要有人会看,会写,会报数。咱们手头没那么多老把式,只能从学堂里挑。”
几个人说的都是真事。
也正因为是真事,院里的气才更沉。
陈凡把竹册重新翻开,抽出里头夹著的一张薄纸。
那是前三十的定名页。最上头三个人,他都见过。一个是盐行掌柜的侄儿,一个是旧仓书吏的儿子,一个是木坊东家的外甥。
字写得不错,帐也学得快。
可这份快,快得太整齐了。
陈凡抬头看鲁成。
“这名单,谁去看过课?”
鲁成张了张口。
“桑七娘去过几回。”
“我问的是谁从头看到尾。”
没人应。
陈凡又看桑七娘。
“你见过阿枝写字没有?”
桑七娘愣了一下。
“哪个阿枝?”
“坐第三排,左手缺半截指甲那个。失名岛来的。她写字慢,算珠拨得不响。上个月帐房漏了一斗盐,是她先看出来的。不是靠快,是靠她记得每包盐袋上的麻线结数不一样。”
桑七娘不说话了。
陈凡又问韩九。
“你认得阿土?”
韩九皱眉想了想。
“黑瘦那个?”
“对。你说他口音重。可前天南渠塌边,谁先听出水下有空洞?就是他。你们在岸上看泥色,他蹲在边上,拿耳朵贴地听。因为他小时候在岛上住的是浮棚,最怕底下空。”
韩九手指一顿,鞋尖在泥地里蹭出一道印。
陈凡最后看向鲁成。
“还有小满。你说他根底不明。你知不知道,前阵子拆旧壳船的时候,那根歪榫是谁先看出来的?”
鲁成喉头动了动。
“是他?”
“是他。”陈凡把竹册捲起来,轻轻敲在自己掌心,“他不识几个大字。可他摸一遍木头,就知道哪儿吃力,哪儿要裂。你这榜一贴,他连进船坞门的机会都没了。”
风从拆开的墙口灌进来,捲起一层细土。
悟空从墙头跳下来,鞋底砸得地面一闷。
“俺就说,这玩意儿闻著熟。”他把那捲竹册从陈凡手里抽过去,隨手抖开,“以前天上封官,也爱这么排。一个牌子掛出来,底下人先学会看名字,再学会看脸色。过几年,谁家娃能上头,谁家娃只能站门外,自己都认命了。”
他说到“认命”两个字时,嘖了一声,像嚼到砂。
玄藏不知何时走出了门,戒尺还捏在手里。
孩子们也跟著挤到门口,一个个伸长脖子看。
那个黑瘦小子就站在最边上,怀里还抱著昨天的木牌。上头那个“仓”字补得深,木屑还掛著。
陈凡朝他招了下手。
“阿土,过来。”
小子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陈凡把那张前三十名单递给他。
“认得几个?”
阿土看得很慢,嘴唇轻轻动。认到第七个时卡住了,耳朵慢慢红了。
“……七个半。”
“半个是什么?”
“这个字我见过。想不全。”
院里有人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陈凡点点头,又把名单递给另一个小姑娘。正是阿枝。
阿枝接过去,眼睛扫得不快。扫到后头附录时,她抿了下嘴。
“先生,我在这里。”
她指的是那句“暂缓录用”。
她说得平平,石老六的脸反倒更黑。
陈凡问她:“你愿不愿意上榜?”
阿枝没马上答。她低头摸了摸纸边,指腹上都是旧茧。
“愿意。”她说,“可我想按课上得好不好排,不按谁先认识谁排。”
这话一出,桑七娘脸上掛不住了。
她沉默半晌,冲那小姑娘拱了拱手。
“是我做窄了。”
韩九也低下头。
“我以为先抓熟脸,稳当。”
鲁成还站著,肩膀绷得紧。他是几人里最想办成这事的,此刻却像让人当面拆了半条船板。
“那不立榜了?”他问。
陈凡没立刻答。
他把样本名册摊到一块旧门板上,捡起旁边炭条,划掉“前三十”三个字。
“榜可以有。”
鲁成眼神一亮。
陈凡下一句就压了过去。
“只许排事,不许排人。”
三人都愣住。
陈凡在门板上写了几行。
识字册。算数册。木作册。水工册。每册后头不写高低,只写谁已会,谁在学,谁可跟工,谁需再练。每十日一更。谁想进哪一册,先来学,学完当场验。验不过,下回再来。
他写得不快,字很稳。
“帐房要人,就去看算数册。船坞要人,就看木作册。修渠找水工册。谁家孩子今天排外头,明天学会了,就能进来。不是定死一次,贴一辈子。”
桑七娘盯著那几行字,先是皱眉,后头慢慢鬆开。
“这样……帐房挑人时,確实也够用。”
韩九更直接。
“我只要知道谁能下渠,谁不能下。別的我不管。”
鲁成还在琢磨。
“那总得有人先验吧?”
“验的人也別只你们几个。”陈凡说,“帐房验算数,木坊验木作,渠头验水工。玄藏看识字。每回验人,门口贴题。谁都能看,谁都能听。验完当场记名。”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
“失名岛的孩子先验。不是照顾,是先把你们这份样本里的漏补上。”
阿土抱著木牌,嘴角悄悄往上蹭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阿枝抬起头,小声问:“先生,那我还能去帐房吗?”
“能。”陈凡说,“你先把『借』和『贷』写顺。午后去找七娘。”
桑七娘点头。
“来。我亲自看。”
这回她说得乾脆,没再绕。
悟空把那捲旧样本一折,塞回鲁成怀里。
“拿去烧火吧。锅底黑点,饭照样熟。”
鲁成苦笑,把样本紧紧夹住,像是捨不得,又像是终於知道它该扔哪儿。
屋里孩子们还挤在门边。
玄藏敲了敲门框。
“都看够了没有?”
一群脑袋立马往回缩。
那个黑瘦小子跑得最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新册名,像要把那几个字生生记进肚子里。
院外,韩九已经蹲下去,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写“水工册”三个字,写歪了一个,又抹掉重来。桑七娘站在门边,掰著指头算午后先出哪三道题。鲁成抱著样本没走,转身去看墙边那堆拆下来的旧木料,伸手摸了摸断口。
陈凡把炭条搁回门板边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那道新写的“木作册”还没干透,阿土已经蹲在旁边,用手指头隔空描第二遍了。
第703章行当先於座次
阿土还蹲在门边。
他不敢碰那行新字,只拿手指头一笔一划比著描。描到“册”字那一竖时,院门外忽然挤进来三四个人。打头的是个瘦高汉子,肩上搭著旧褡褳,脚上泥没干,一看就是刚从河埠那边赶来。
他进门先看墙,再看门板。
“听说学堂要分册?”他问。
桑七娘应了一声:“先记名字,再看你进哪一册。”
那汉子点点头,又有点迟疑,手在褡褳口上搓了两下:“那……排不排榜?”
院里一下静了半拍。
韩九正趴地上写字,听见这话,树枝尖顿住了。鲁成抱著木样,也把头偏了过来。连屋里那几个认字慢的孩子都探出半张脸,朝门口瞧。
这句话不重。
院里的气口却像被它拽了一下。
陈凡站在门板旁,手里还捏著半截炭条。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有人刚学会认自己的名字,有人刚把锯子拿稳。要真掛出一张榜,今天能把人招来,明天也能把一半人赶回去。
他把炭条往掌心一转,先问了一句:“你想排什么榜?”
那汉子愣住:“就是谁学得快,谁排前头。以后做事,也好照著叫人。”
旁边另一个妇人接了口:“外头都这么弄。考字有字榜,做工有工榜。排前头的先领活,排后头的再熬。”
“熬什么?”悟空蹲在墙头,低头问她。
妇人被问得一噎,半晌才说:“熬到前头的人空出来唄。”
悟空咂了下嘴,没再吭声。
陈凡把炭条搁回门板边,抬手拍了拍木屑:“学堂这边,先不问你排第几。”
院里几个人面面相覷。
陈凡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带起一层细土。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往下放:“进门先问两样。第一样,你会什么。第二样,你想学什么。”
“会扛粮,就先记在仓册。会认木纹,就先去木作册。会下水,就去水工册。一个字不识,也能先记。先记你手里有的本事,再记你还想长哪一截。不是先在额头上贴个『第几』,再给你找地方站。”
韩九听到这儿,树枝一扔,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那我这样的呢?我会记数,会看秤星,还想学水闸。”
“就两边都记。”陈凡说。
韩九眼睛一亮:“两边都记?”
“先在仓册掛名,再到水工册旁听。”陈凡看著他,“忙的时候去仓里。空下来,跟人去河边。你若真学进去了,再把名往前挪。”
“怎么叫往前挪?”鲁成问。
陈凡转头看他:“不是往榜上挪。是往活里挪。”
这句一出,院里的人都安静了。
鲁成抱著木样,想了想,慢慢咂出味来。
陈凡顺手从门后抽出一块旧木板,拿炭条在上头划了三道线。木板不平,炭头走得发涩,他也不在意,照样写。
“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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