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是临时定的，大会议室被人资部占著搞年度考评，赵卫国只好把研发中心四楼那间小的给腾了出来。桌子只够坐八个人，实际挤了十二个。椅子不够，有两个人是站著听的，站累了就靠在墙边，胳膊肘撑著墙。

凌云进来的时候，屋里正吵成一锅粥。

马保国的声音最大，隔著门板都能听见。“……他说不供就不供了？合同呢？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每月十万片，他说撕就撕，星火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骑在脖子上拉过屎？”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张维诺的声音，比马保国低半度，但语速更快，“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產线上那台蒸镀机精度出问题了。像素缺陷率比上个月高了四个点，这十万片我硬给你做出来，良率不到六成，你敢要？”

“我敢——”

“你们俩先別吵，”赵卫国的声音横插进去，“听我说一句。现在的问题不是谁的责任，是异想把市面上能扫的好货全扫走了。我今天早上刚接的电话，欧菲光说他们后面两个月的產能被一家公司预订了，不签长约不交货。我问他哪家公司，他不肯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再加上欣旺达那边交期排到了明年三月，我们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头都转向门口。凌云走进来，身后跟著赵虎。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几个人同时开口——马保国举著一份传真，张维诺拿著一块面板，赵卫国手里攥著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

凌云没接任何东西。他在剩下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抬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一个一个说。”

马保国先开的口。他把传真往桌上一拍，纸页啪的一声，最底下几行字被他的手指戳得往上一跳。“异想把华南那几家二线屏幕厂也给锁住了。他们签的是长期合同，定金给了三成，条件是这些厂不能给任何其他手机品牌供货。另外我查了——囤的不止屏幕，摄像头模组、电池芯、甚至连射频天线都在扫。有些东西他们自己根本用不上，纯粹就是买回来放在仓库里，不让別人碰。”

张维诺把手里那块oled面板放到桌上，面板上贴著一张白色標籤，上面用手写体標了几个数字：良率、像素缺陷率、色准偏差值。“我这边，產线上那台蒸镀机三天两头出问题。德国那边派了两个人来修，上一个螺丝要从总厂调一个配件，调配件要两周，”他说到这里，拿手指弹了一下那块面板的边缘，“现在是良率掉得厉害，异想那边又派人来谈合作，我没有答应，但他们开的价——我手底下管销售的人在被窝里哭。他一个大老爷们，压力太大了。”

张维诺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块面板出神，像是在看一个养不大的孩子。

赵卫国把手里那张纸在桌上铺平。上面是一张表，第一列是物料名称，第二列是当前库存，第三列是预估缺口。大部分数字標了红色，有几行红得快发黑了。“屏幕现在是最大的缺口。其次是电池，然后是摄像头模组。再往后是触控晶片——目前只有fingerworks一家供著，这家是凌云早几年收购的，供著暂时没问题。但如果有人从別的环节来卡我们，后面的事不好说。”

凌云把那张表拉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异想在囤货，”他说，“这件事我们上次就已经料到了。囤货要花钱，大规模囤货要花大钱。我想知道的是——他们囤到哪一步了？”

赵卫国翻出一个笔记本。“深圳那边从上个礼拜开始出现零配件的价格在往上跳。今天到了快三成。有几家贸易商打电话来试探我们，问我们要不要提前锁货，锁货可以商量价格。”

“贸易商手里的货是谁放出去的？”

“异想自己放的。他们也不全是用——他们买了一批，又倒手放出来一批，低价收高价放，中间赚个差价。”

凌云把那张空白的纸翻回来，又翻回去。“他们不是囤货。他们在逼我们涨价。我们每涨一次价，手机的成本就往上抬一点。等成本抬到能覆盖的市场不够了，手机上市那天就没人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忽大忽小地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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