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奥尔良之围(三) 燃冕:百年战争
在旗手们不断摇晃中,从东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一支骑兵,从被挡住的城墙另一侧赶来。
“大人!”布耶指著那支骑兵,“那旗號——”
红底金狮,毫无疑问是英格兰的旗帜。
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两三百骑绕开城墙排著严整的阵型从东边而来。为首的那个骑士银甲白披风,他的骑手举著迪努瓦最熟悉的英国纹章。
“萨福克。”迪努瓦的声音发紧。
但再次看向城头的守军,却发现那些旗手没有隨著这些英军现身而停下,还在疯狂地摇晃旗帜,甚至点燃了一面带著奥尔良家族纹章的大旗。
迪努瓦环顾一周,看了看附近的地形,恍然大悟,赶紧对布耶吩咐道:“让约翰赶快回来!去收拢所有部队,要快!”
营地里面的动静又持续了一会,民夫已经被赶到城墙下和步兵们撞在一起。但散落在营地的骑兵们还是在纯粹的军令下不断收拢,回到了高坡上。
萨福克的骑兵没有进入营地的意思,他们从东侧绕过来,和城墙下终於组织好的勃艮第人的骑兵一起,一南一北压向高坡。
迪努瓦没等约翰回来就下令道:
“撤!”
骑兵们从高坡上朝西南方向退了两箭之地,约翰才骑马追上来,戴著满是菸灰的头盔质问迪努瓦:
“我们就差一点就能解围了!就那点骑兵,我们剩下的那半的人就能挡住他们!”
“你没看到城墙上的示警吗?英国人早就到了,那到底有多少人围著雅尔若?我们不走,今天沦陷的就是奥尔良!”
迪努瓦指著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旗帜,又指了指城墙上还在燃烧的大旗。勃艮第人的步兵开始驱赶民夫,大炮已经又重新响了起来。而从更东边,大队大队的步兵已经现出身影。
“但这是拯救雅尔若最后的机会……”约翰低声道。
迪努瓦正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话头。原来是他们之前所处高地两侧的林子里,钻出了密密麻麻的英国长弓手。
“索尔兹伯里故意拿勃艮第人当诱饵,他的目標一直是我们这些援兵。”迪努瓦苦笑道。
约翰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勃艮第人凭什么配合他?他那些长弓手不怕被我们斥候发现吗?”
“所以他就没告诉勃艮第人,不然我们根本走不掉。就算雅尔若的守军提醒了我们,英国人不也还在攻城吗?”迪努瓦回道。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营地里的火越烧越大,民夫们被勃艮第人赶回去去救火,但是似乎没什么作用,浓烟升起来,把太阳遮住了半边,让勃艮第的骑兵们不得不调头回去了。
然后一声巨响传来。
城墙塌了,英军的骑兵也不再前进,而是一起回身看向那小小的缺口。
迪努瓦死死盯著那旗杆上的鳶尾花旗。
然后它不出意外地降下来了,几面白旗从城头伸出来,摇了几下。
“懦夫!”约翰从马上跳起来,对著城墙大骂,“对面连一个人都没送进去!我们刚刚才烧了大营!几百个人连一天都没撑住!凭什么降!凭什么!”
他还要骂,被迪努瓦一把拽住。
“走吧。”迪努瓦的声音很低。
“我不走!就是因为这种懦夫——”
“那他们该怎么办!”迪努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没有他们,就是我们全军覆没!他们已经尽了军人的职责,必要时投降本就是我的命令!”
他看了一眼那面白旗,然后勒转马头。
“回奥尔良。”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一千骑,其实没有丟几个人,甚至从烧了大半个营地来看,算是打了个大胜仗。但一路上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到奥尔良城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迪努瓦在城门口勒住马,挡住想跟著进城的约翰。
“你別进去了。”
约翰一愣。
“你带著你的骑兵,回南边走,去找陛下——告诉他,奥尔良需要大军解围。索尔兹伯里马上就要围攻奥尔良,援兵一定要快。”
约翰张了张嘴。
“找个传令兵不就行了,两百骑你都不要?”
“你这两百骑不够填索尔兹伯里的牙缝。”迪努瓦看了一眼城墙附近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夫,“让维尔我放了最精锐的两百个老兵,他们连一天都没挺过去。我会把民夫和市民全部送走,你护著他们往南方去,城里面留下两千人就够了,我准备了吃大半年的粮食。”
“你真能守半年?”
迪努瓦沉默了一会,摇头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投降。”迪努瓦说,“我虽然是个私生子,但我不能让奥尔良步诺曼第的后尘,我有义务为家族坚持到最后一刻。”
约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迪努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別死,私生子,我会儘快回来。”
迪努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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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努瓦伯爵实际上是个私生子这件事广为人知,但是真正奇怪的是迪努瓦本人从不讳言此事。甚至在希农的宫廷中和他的少数几次会面中,他都很乐意被称为“奥尔良的私生子”。
我曾经出於好奇询问过他本人对於这种不礼貌称呼的意见。他大度的表示自己虽是私生子,但凭藉军功而非血统获得伯爵之位以及眾多下属的信任,向来让他自豪。他认为私生子这种称呼並非侮辱,而是讚誉。
在奥尔良公爵被俘后,整个公爵领十多年的实际控制权都由迪努瓦伯爵掌握著;他能征善战,英勇不屈的抵抗著英国人,这让他被誉为奥尔良最好的骑士。我不由得思考,高贵的血统和高尚的品格,到底哪个才更让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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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集》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