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厅內陷入一筹莫展之际。

一个穿著满是油污麻衣的乾瘦老头从人群后方挤了上来。

他是隨船流放过来的工匠，名叫法尔克。

曾经在白鸥港的钟表行里做过最精细的齿轮雕琢。

“里奥首领，雕刻木版確实太慢。”

法尔克手里攥著几颗黑乎乎的金属块。

“这几天，我带人清理要塞的废品库，发现了很多融化变形的铅弹和残破的青铜神像。如果我们不用木头，而是用泥土或者生铁做模具，把铅和青铜融化，浇筑成一个个独立的单个字母和文字呢？”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法尔克。

法尔克將手里的几个金属方块排在桌面上，拼成了一个单词。

“你看，这些金属字块很坚硬，不会磨损。我们需要印什么文章，就把这些独立的字块排在一起，刷上墨水。印完之后，再把字块拆开，重新排列，印另一篇文章。”

法尔克越说越兴奋，乾瘪的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这样一来，我们不需要一整块一整块地去雕刻木板。只要造出几万个这样的金属字块，一天就能印出成千上万册的书籍！”

活字印刷。

站在大厅门外偽装成守卫的顾长安，听到法尔克的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歷史的进程在这一刻被猛烈地踩下了一脚油门。

原本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普及的思想传播工具，在生存的巨大压力和对知识的极度渴求下，被这些底层的工匠和起义者提前催生了出来。

里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法尔克的手臂，声音颤抖。

“你能造出来吗？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火炉？”

“只要有足够的铅和青铜，给我三百个懂火候的铁匠，一个月之內，我就能给你造出五台这样的机器！”

法尔克胸有成竹地回答。

“好！要塞里所有的金属，所有的工匠全部归你调配。要什么给什么！”

里奥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火。

“我要的不是几张传单，我要印出一本书！一本能够彻底戳穿《光明圣典》谎言，告诉所有人我们为何生而自由的书！”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新大陆的这座石头要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轰鸣作坊。

日夜不熄的高炉將教廷遗留下来的青铜雕像，残破的兵器以及沉重的炮弹融化。

无数个刻有反面字母的泥模被製作出来，滚烫的金属液体倒入其中。

冷却后变成了一枚枚坚硬的活字。

与此同时，里奥召集了起义军中所有识字的人。

有曾经的没落贵族，有犯了戒律被流放的修道士，也有饱读诗书却鬱郁不得志的落魄学者。

他们在这座远离故土的要塞里，点著煤油灯，日以继夜地撰写著人类歷史上第一部属於平民的思想宣言。

《凡人书》。

这部书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神学辩论。

它用最直白的语言，剖析了什一税的本质是掠夺。

它记录了星象运行的轨跡，证明太阳並不是神明推著行走的马车。

它详细阐述了新大陆那些所谓“神罚”的疾病，不过是因为水源污染和恶劣的生存环境。

最重要的是，它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聵的观点：

权力的来源不应该是虚无的苍穹，而应该是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第一批带有油墨香气的《凡人书》从沉重的金属压板下抽出时，里奥捧著那几页厚重的纸张，眼眶通红。

“机器不要停。继续印，印十万册，一百万册！”

里奥看著作坊里忙碌的工匠，转头对身边的刀疤男下令。

“把港口里那十几艘运兵船修补好。把我们缴获的火炮全部搬上船，把仓库里的黄金装进底舱。”

“我们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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