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抠量压价,公事刁难 第一部:土木江湖之襄城往事
2017年5月15日,周一。
襄城阴天。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江面雾气瀰漫,灰濛濛的天光落下来,把整片工地罩得沉闷压抑。江边特有的潮湿冷风灌入基坑,裹挟著黄土泥腥气,在空旷的施工区域来回盘旋。基坑四周一圈拉森钢板桩笔直挺立,桩身咬合紧密,直壁开挖没有任何放坡,冷硬的钢铁肌理透著工业冷峻感,今早的金融中心工地格外安静,只有钢板桩桩身上的止水胶带被风吹得轻微作响。
今日,月度计量正式封帐。
上午八点整,项目部商务办公室准时开灯。
窗帘半拉,室內光线偏暗,桌面上堆满昨夜整理完毕的备用举证资料。列印纸一叠叠码放整齐,標高复测记录、土方外运台帐、机械台班记录表、雨天排水影像,每一份单据都標註编號、备註时间,条理清晰得一目了然。
子睿坐在工位上,指尖不停敲击键盘,反覆核对excel表格里的土方计算公式。
经过一个多月的工地打磨,曾经稚嫩青涩的学生气正在他身上慢慢褪去。他明白,昨天夜里的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铺垫,今天甲方初审结果下发,才是首期进度款博弈真正的开始。
“钢板桩支护的直壁土方再核对一遍。”
张望舒清冷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內响起,她指尖点在图纸基坑边线处,目光锐利,“辉哥出身諮询公司,直壁基坑土方是他最擅长抠减的板块。我们报审严格按照钢板桩內侧净空方量计算,甲方大概率会卡桩间施工余量、坑內操作空间,以此压减土方工程量。”
子睿连忙点头,手指拖动滑鼠,调出cad基坑原始测算图。
“张姐,我把红线边界、原始地貌標高、开挖基底標高全部重新比对过了。报审土方量严格按照四方联合复测数据计算,放坡係数完全套用襄城当地定额,没有一丝虚高上浮。”
“我知道。”
张望舒淡淡应声,笔尖在白纸上轻轻划出一条横线,语气冷静透彻,“合规,不代表不会被扣。甲方成本审核,从来不是只看规范,还要看现场观感、施工逻辑、合同条款。很多施工方觉得资料齐全就该全额计价,这是外行想法。”
靠在窗边的郎哥指尖夹著香菸,烟身早已冷却,他一直没有点燃。
一身深色衬衣领口端正,眼底带著淡淡的红血丝,昨夜他睡得很浅,脑子里反覆復盘昨天和辉哥的对话。那位天津来的甲方成本经理,专业硬、人品正、不玩猫腻,偏偏就是最难周旋的对手。
“九点之前,初审清单一定会发过来。”
郎哥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语气平缓,“辉哥做事利落,从不拖沓。昨晚他说亲自逐条审核,不会甩给手下新人,这意味著每一笔扣量,都经过他本人敲定,想要改动,难度极大。”
三人心中都清楚。
正直的甲方,远比贪婪的甲方难对付。
贪婪之人有软肋,菸酒人情、礼品往来,总能找到突破口;可辉哥油盐不进、公私分明,一切以白纸黑字、规范合同为准绳,没有私人破绽,没有人情缺口,想要更改审核结果,只能硬碰硬靠专业说话。
八点五十分,办公微信弹出消息提示音。
消息来自辉哥,直接发送一份加密excel文件,附带一句简短直白的文字,带著淡淡的天津口语质感。
【辉哥:初审扣量清单,你们自己先看。我標註了全部扣减依据,条款、规范、现场原因写得很明白。有爭议项,十点过来面谈,逐条对帐。】
简洁、乾脆、没有多余客套。
郎哥点开文件,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红色批註刺眼醒目。
子睿下意识凑近屏幕,屏住呼吸,目光顺著表格一行行往下滑动。土方开挖、土方外运、机械台班、基坑排水、临时便道、文明施工,六大板块全部出现不同程度的审减。
张望舒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目光死死盯住红色扣减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默默计算扣减总额。
一分钟后,她语气平淡报出数字:“初审审定金额,一千八百一十五万。”
报审一千九百八十万。
短短一夜,硬生生扣减一百六十五万。
子睿喉咙微微发乾,心里泛起一阵窒息感。
一百六十五万,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换算成工人工资、机械租赁费、土方外运成本,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仅仅一期基坑进度款,甲方一笔审核,直接砍掉一百多万產值。
“我就知道土方要出事。”
张望舒指尖点在土方开挖那一栏,眉宇间透著一丝冷意,“桩间施工余量、乾湿土划分、外运运距,三处同时扣减。辉哥把諮询公司那一套抠量手段,全部用在我们身上了。”
郎哥逐行翻阅批註,面色沉静。
辉哥的审核逻辑极其清晰,每一笔扣减都有理有据,標註清清楚楚。
第一,桩间施工余量。报审包含钢板桩內侧施工操作预留空间方量,辉哥判定支护桩为永久围护结构,直壁基坑不计施工余量,扣减土方量八千七百方。
第二,乾湿土划分。项目部统一按照湿土计价,辉哥判定表层土方为干土,土层分界未提前书面报备,乾湿土比例强行拆分,单价下压。
第三,土方外运运距。项目部按照合同约定外运八公里计价,甲方实测最短清运路线为六点二公里,多出运距全部剔除,不予计价。
第四,雨天排水台班。三次雨天抽水签证,影像齐全、监理签字完备,辉哥剔除夜间多余台班,判定夜间值守人员包含在综合单价內,不得重复计取人工费用。
第五,临时设施。围挡、硬化便道、临时临水临电,全部按照七成计价,严格执行昨天讲明的扣款规则,预留三成待標准化验收合格后补齐。
条条框框,冰冷直白。
没有刻意刁难,没有私人情绪,纯粹是站在甲方成本角度,用专业规则压缩施工方產值。
“有没有无理扣减?”郎哥沉声询问。
“有。”
张望舒毫不犹豫,指尖定格在排水台班一栏,语气篤定,“夜间排水机械进场、人员值守,全部有现场照片、施工日誌、监理旁站记录。综合单价包含值守人工,不代表包含不间断机械台班。这一笔,属於甲方强行套用定额,不合理扣减。还有乾湿土划分,现场土层混杂,分界模糊,施工阶段无法精准切割,行业惯例统一按湿土计价,不该强行拆分。”
子睿连忙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记下两处爭议项。
他此刻才算真正明白,张姐平日里反覆强调留存资料、拍摄影像、做好台帐的意义。书本定额永远死板,现场工况永远多变,甲乙双方的博弈,从来都是在规则缝隙里爭夺利润。
“我整理爭议项举证资料。”子睿主动开口,语气坚定,“我把夜间排水的监控截图、机械进场台帐、天气气象报备记录全部匯总,单独做成附件。”
“把乾湿土地质勘察报告列印出来。”
张望舒补充吩咐,语气冷静果断,“勘察报告写明本场地土层含水率偏高,施工期间雨水充沛,土质天然潮湿,这是最有力的书面依据。”
郎哥合上文件,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边缘,神色沉稳。
“十点我去城投。”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合规扣减,我们坦然接受;无理压量,必须逐条申诉。辉哥讲规矩,那我们就用规矩跟他对峙。张姐留守项目部,把控技术依据;子睿把所有佐证资料装订成册,分类標註,条理一定要清晰,不要给甲方留下杂乱敷衍的印象。”
“明白。”两人齐声应答。
九点四十分,郎哥驱车再次前往城投集团。
阴沉的天色下,城市车流缓慢行驶,车窗半降,微凉的江风灌入车內。他没有打电话托人打招呼,没有私下发送客套消息,更没有准备任何礼品。面对辉哥这种正直通透的甲方,低俗人情只会適得其反,专业对等、坦荡交涉,才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城投十五楼,成本部办公室。
依旧是清冷的空调冷风,依旧是整齐摆放的定额书籍。
辉哥坐在办公桌前,白色衬衫领口整洁,指尖捏著一支黑色水笔,桌面上平铺著中南建设的报审原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初审扣量清单,红色批註密密麻麻,严谨到极致。
听见敲门声,辉哥抬头,眼神清醒坦荡。
“来了,坐。”
他语气直白,没有多余寒暄,天津口音淡淡縈绕在屋內,“我知道你们看到扣款金额心里不舒服,一百六十五万,换哪家总包都要揪心。今天咱们不绕弯,不玩虚的,逐条对帐,我讲我的审核依据,你讲你的施工逻辑,公事公办。”
郎哥將举证资料放在桌面,姿態不卑不亢:“没问题,辉经理,我们逐条核对。”
办公室房门紧闭,隔绝外界嘈杂。
两人隔著一张办公桌,开始一场没有硝烟的专业拉扯。
“第一笔,桩间施工余量土方。”
辉哥笔尖点在图纸钢板桩围护边线上,语气乾脆,“你们报审额外计取桩间施工余量,但是现场採用拉森钢板桩直壁支护,设计无放坡、无加宽预留。计量结算,必须以图纸净空开挖方量为准,多余施工余量不计入结算工程量。”
郎哥从容回应:“钢板桩內侧空间狭窄,机械开挖、人工清底必须预留操作面,江边软土基坑,桩侧土体挤压容易內收,施工余量是施工必要措施,理应计价。”
“安全我认可,计价不行。”
辉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退让,“合同明確写明,计量以竣工实测工程量为准,预留余量不属於图纸工程量。我做諮询审了七年造价,这条规矩,不会改。”
一句话,封死辩驳余地。
郎哥沉默片刻,坦然点头:“这一笔,我们认可扣减。”
第二笔,外运运距。
辉哥调出高德歷史路线截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们上报八公里外运,我实测最短合规清运路线六点二公里。施工方不得高估运距谋取差价,多出部分,剔除不计。”
“施工高峰期,近距消纳场饱和,车辆被迫绕行。”郎哥递上交通管制通知、渣土绕行报备记录,“不是我们刻意虚报,是客观路况限制。”
辉哥低头翻看纸质报备单,指尖停顿两秒,坦然让步。
“绕行依据有效。”
他拿起红笔,直接修改批註,语气坦荡,“这一笔我改错了,运距差额恢復计价。我审量只认事实,错了就改,不用你们反覆爭辩。”
郎哥心底微微一嘆。
业內少见这般坦荡直白的甲方,有错就认、有理就扣,不耍官威、不玩阴招。
第三笔、第四笔,乾湿土划分、夜间排水台班。
这两处,也是张望舒提前预判的爭议核心。
郎哥递上地质勘察报告、气象记录、夜间施工影像、机械台班台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场地天然湿土,雨水频繁,土层无法硬性切割;夜间暴雨,机械连续抽水,人员两班值守,不能简单套用综合单价包含人工的条款。”
辉哥逐页翻阅资料,神色认真,没有敷衍潦草。
十分钟后,他缓缓抬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乾湿土,我让步。”
他捏著红笔,在乾湿土扣款那一行划掉红色批註,一口慢悠悠的天津腔格外顺口,没有市井粗糲感,透著文化人独有的慵懒直白:“按理说啊,勘察报告不能当唯一依据,现场我去看过一回,表层那三十公分干土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但是咱讲道理,江边地块土层混杂,下雨一泡,谁也切不开乾湿界线。”
辉哥抬眼看了郎哥一眼,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我干总包那两年,比你们还会为难甲方。江边软土基坑,肉眼分不清乾湿,硬拆分就是不讲武德。这一笔,我给你们全额改回来,不抠这个字眼。”
郎哥面色稍缓,顺势点头:“多谢辉经理通情。”
“別谢我。”辉哥摆了摆手,语气乾脆,带著天津人特有的爽快劲儿,“咱干活就讲究一个透亮,有理有据我就认,没凭没据天王老子来也不好使。咱丑话说前头,我让步归让步,你们也別觉著我这人好说话。该严的地方,我一毛钱都不带鬆口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向最后一处爭议项,夜间排水台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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