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火夜渡 我以美色镇诸天
狐火捲起的瞬间,沈惊鸿听见了风声。
不是照影司里那种被禁阵压得死气沉沉的风。
是真正的风。
带著水气,带著草木味,也带著一点白綰綰身上的香。
那香很淡,不像寻常脂粉,倒像春夜里被雨打湿的花枝,柔柔地绕在人心尖上,不吵,却很难忽略。
沈惊鸿闭了闭眼。
他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
方才在照影司,他以爱钉硬顶镜庭律文,又借苏扶摇那一笔【无名逃犯,欲入人间】从旧名缝隙里脱身,看上去轻巧,实则几乎把刚拼回来的神魂又撕了一遍。
此刻他浑身都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像有人在他体內每一寸念头上都压了一枚钉。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七情钉的位置。
喜在眉心,怒在喉间,哀在肺腑,惧在脊骨,恨在左手,欲在丹田,爱在心口。
每一处都冷。
每一处都沉。
像七扇紧闭的门。
白綰綰握著他的手,忽然轻声道:“公子再这么看我,我会误会。”
沈惊鸿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飞快倒退的夜色。
他们没有在地上行走,而是穿行在一条由狐火铺成的虚路之中。脚下火焰如雪白莲瓣,一瓣一瓣绽开又熄灭,四周山河模糊成影,偶尔能看见远处小城灯火,被甩在身后,像落进黑夜里的碎金。
白綰綰走在他前面半步,狐裘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一枚白玉狐佩。
她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懒懒。
“你方才一直看我。”
沈惊鸿道:“我在看路。”
白綰綰轻笑:“公子从无镜楼里出来才半日,就学会骗人了?”
沈惊鸿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那我是在看帝姬用的这门遁术。”
“这还差不多。”白綰綰侧眸看他,“看出什么了?”
“狐火为引,情念作桥。不是单纯遁术,更像借世人对狐族传说的想像,在真实山河之间铺了一条虚路。”
白綰綰脚步一顿。
她终於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夜色里,那双媚得近乎天然的眼睛微微眯起。
“公子以前见过妖法?”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白綰綰笑意更深:“又是猜的。公子这么会猜,难怪能从照影司那种地方爬出来。”
沈惊鸿咳了一声,道:“不是爬。”
“嗯?”
“我最后是被帝姬牵出来的。”
白綰綰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声。
“公子这张嘴,倒是比你这张脸更危险。”
沈惊鸿道:“照影司没这么说过。”
“那是他们没眼光。”
“他们好像一直都不太敢看我。”
“那更没眼光。”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照影司不敢看他,倒成了照影司的损失。
沈惊鸿安静片刻,忽然问:“帝姬一直这么喜欢冒险?”
白綰綰道:“不一定。”
“那为何救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妖庭最喜欢收留漂亮的麻烦。”
“这不像真话。”
“是真话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白綰綰停住脚步。
狐火铺成的路也隨之停下。
四周夜色无声旋转,远处山河像隔著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她站在一片白色狐火之间,回头看著沈惊鸿,笑容仍柔,却没了方才那点玩笑意味。
“另一部分是,镜庭盯上的东西,妖庭也想看看。”
沈惊鸿点头:“这句像真话。”
“公子不生气?”
“为何生气?”
“我救你,不是因为心善。”
“我也不是因为帝姬心善才跟你走。”
白綰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
她重新往前走,语气轻快了些。
“我开始有点喜欢公子了。”
沈惊鸿跟上她。
“因为我好骗?”
“不,因为你不好骗,却不装糊涂。”
白綰綰道:“我见过太多人,明明满心算计,偏要把自己说得乾乾净净。公子不一样,你算计人时,好像会提前告诉別人一声。”
沈惊鸿道:“这样显得我比较有礼貌。”
白綰綰笑得狐尾虚影都在身后轻轻一晃。
“有礼貌的色灾,真新鲜。”
两人继续向前。
可没走出多远,脚下狐火忽然一颤。
白綰綰笑意骤收。
沈惊鸿也抬起头。
四周原本模糊的山河影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在虚路之外点了一盏灯,把这条藏在情念之间的小路照了出来。
白綰綰眸光微冷:“来得真快。”
夜色上方,一道幽冷镜光落下。
那光不刺眼,却极寒,照在狐火之上时,一瓣瓣白色火莲竟开始冻结,隨后碎成细小冰屑。
沈惊鸿看著那道镜光,心口的爱钉又疼了一下。
“镜庭?”
“不是本体。”白綰綰抬手,九尾虚影在身后展开,挡住落下的镜光,“应该是刚才湖面那道镜影,顺著你的血追来了。”
沈惊鸿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白衣上的血跡还没有干。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不是逃出来的,是一路滴著线索走出来的。
白綰綰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著他,嘆了口气。
“公子,你现在確实很像个麻烦。”
沈惊鸿道:“帝姬后悔还来得及。”
“那可来不及。”
白綰綰抬手,指尖妖光一转,一枚白玉小舟从袖中飞出。
小舟迎风暴涨,眨眼化成一艘三丈长的狐首飞舟。舟身雪白,船头雕著九尾狐首,眼尾狭长,像在笑。
“上船。”
沈惊鸿没有迟疑,踏上飞舟。
他刚站稳,白綰綰便一指点在船头狐首眉心。
狐首双眼亮起,飞舟猛地撞破狐火虚路,冲入真实山河。
【……】
夜色下,群山连绵。
一艘雪白飞舟贴著山脊疾掠而过。
身后镜光如瀑,沿著他们逃离的轨跡追来,所过之处,山中草木无声枯白,像被月霜冻死。
沈惊鸿坐在舟中,脸色比月色还白。
白綰綰一边操控飞舟,一边回头看他。
“公子还能撑多久?”
沈惊鸿想了想:“若帝姬问的是活多久,不好说。”
“我是问你多久不会昏过去。”
“那更不好说。”
白綰綰被他气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好说?”
“因为我以前没有逃命经验。”
“第一次?”
“第一次。”
白綰綰沉默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玩笑。
沈惊鸿真的没有逃过命。
他过去二十年都在无镜楼里,没有人追杀他,也没有人救他。他的世界只有一扇不能开的门,一间没有镜子的屋子,以及无数把他当成灾的人。
他连逃命都不会。
所以他才会从照影司出来后,第一件事跑到湖边照镜子。
白綰綰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不愿承认。
於是她笑了笑,道:“那公子运气不错,第一次逃命就遇到我。”
沈惊鸿道:“帝姬逃命经验很丰富?”
“会不会说话?”白綰綰瞪他一眼,“这叫战略转移。”
“哦,帝姬战略转移经验很丰富。”
“……”
白綰綰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病弱美人气出尾巴。
身后镜光越来越近。
飞舟忽然剧烈一震。
一缕镜光擦过舟尾,雪白舟身瞬间裂出一道细痕。
白綰綰脸色微变。
“这样跑不掉。”
沈惊鸿抬眼:“要弃船?”
“船是我的。”
“那弃我?”
白綰綰回头,笑得柔媚:“公子捨得?”
沈惊鸿认真道:“帝姬若真把我丟下,我大概也拦不住。”
白綰綰心头微微一堵。
她发现这个人很奇怪。
他不是故作可怜。
他是真的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还手之力,清醒地知道白綰綰救他另有目的,也清醒地知道,若白綰綰此刻放手,他连责怪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这种清醒,比哀求更让人不舒服。
白綰綰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想得美。我妖庭收留的麻烦,哪有半路丟掉的道理。”
她抬手一划,掌心溢出一滴妖血。
妖血落在飞舟狐首上,狐首骤然睁大双眼。
下一刻,飞舟轰然燃起雪白狐火,速度暴涨一倍。
可镜光也隨之骤亮。
天幕深处,那面古镜虽未完全显现,却已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压了下来。
镜中篆文若隱若现。
【祸世之源,不可入人间。】
沈惊鸿看著那行字,忽然道:“它不是追我。”
白綰綰皱眉:“不是追你,难道追我?”
“它在追『入人间』这件事。”
白綰綰眸光一动。
沈惊鸿道:“苏扶摇给我写了新记,姜明月准我入境一炷香,洛清寒暂不诛,帝姬暂且待客。你们每个人都给了我一点『可以入人间』的理由。镜庭要抹掉的,不只是我,是这个理由。”
白綰綰听明白了。
“所以只要你仍被记录为入人间,它就会追?”
“嗯。”
“那改掉记录呢?”
沈惊鸿抬起眼:“怎么改?”
白綰綰忽然笑了。
沈惊鸿看著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白綰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妖庭玉牒。
玉牒细长,通体白润,上面以妖文刻著一行小字。
她指尖妖光落下,在玉牒背面写了几笔。
沈惊鸿看不懂妖文。
但他能感觉到,那几笔落下时,周围山河里似乎有某种情念被牵了过来。
白綰綰写完,將玉牒递到他眼前。
“按一下。”
沈惊鸿问:“这是什么?”
“路引。”
“什么路引?”
“入妖庭的路引。”
“写了什么?”
白綰綰笑得温柔:“公子按了就知道。”
沈惊鸿没有按。
白綰綰嘆气:“公子怎么这么谨慎?”
“我刚从照影司名籍里逃出来。”
“所以?”
“所以现在对任何需要按手印的东西都很谨慎。”
白綰綰笑得肩头轻颤。
她把玉牒翻过来,指著上面的妖文,一字一句翻译给他听。
“无名逃犯沈惊鸿,暂入妖庭,为狐族帝姬白綰綰所邀之客。妖庭待客,不归人间律。”
沈惊鸿听完,沉默片刻。
白綰綰问:“如何?”
“帝姬这路引,写得很有诚意。”
“那当然。”
“但有个问题。”
“什么?”
沈惊鸿道:“我的名字不是烧了吗?”
白綰綰眨眨眼。
“妖庭又不认照影司那套。你长得这么好看,叫沈惊鸿很合適,我认就行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沈惊鸿却怔了一下。
照影司烧了他的名字。
镜庭要重新写他的灾名。
苏扶摇给他写了无名逃犯。
姜明月叫他危险。
洛清寒叫他可疑。
而白綰綰说,妖庭不认那些,她认沈惊鸿这个名字。
她说得隨意。
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可沈惊鸿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爱钉安静了一瞬。
不是鬆动。
只是那种从照影司一路追来的刺痛,忽然被某种很轻的东西盖住了片刻。
他抬手,在玉牒上按下血指印。
血印落下,玉牒一亮。
白綰綰满意收回玉牒。
“现在好了。”
沈惊鸿问:“好了什么?”
白綰綰笑道:“现在你不是入人间,是入妖庭。”
话音刚落,身后镜光猛地一顿。
天幕上那行【祸世之源,不可入人间】的篆文开始闪烁。
它追的是“入人间”。
可妖庭不完全属於人间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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