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寧花僧 镜渊之门
默言追了七天七夜。
从神跡峰到悬空寺,他的追踪之术是许护星亲手教的,哪怕一只野兔从枯叶上跑过的痕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这一次,他追的这个人却让他费了不少功夫——那个叫寧花僧的和尚,行踪飘忽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在山道上留下几行深深的脚印,一会儿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根头髮丝都找不到。
他在故意兜圈子。
这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和尚知道有人在追他,並且他有恃无恐。
默言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敢在被人追踪的时候还有閒心兜圈子的对手,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强到了极点。从沿途留下的痕跡来看——那些脚印的深度、间距、转向的角度——他判断这个人不但不蠢,而且远比一般人聪明。
第六天,默言在一个废弃的驛站里发现了几行字,是有人用木炭写在墙上的:
“施主,跟了贫僧六百里,不累吗?前面有口井,井水不错,喝口水再追。贫僧不急。”
默言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三息时间,然后在墙角找到了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下面写了四个字:
“等我。”
他继续追。
第七天黄昏,他终於在一座半山腰上看见了那座寺庙。
悬空寺。
寺庙建在悬崖边上,三面都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山门。石阶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级已经塌了半边,踩上去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在空谷中迴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嘆息。
寺门半掩,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一座有活人的地方。
默言推开寺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空无一人。几尊佛像歪倒在墙边,身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供桌上积著厚厚的灰尘,香炉倒扣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看样子,这座寺庙已经荒废了至少十年。
默言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横樑上停住了。
横樑上有酒渍。
一滴,两滴,三滴……沿著木纹缓缓渗透,在梁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酒渍还是湿的,说明喝酒的人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默言闭上眼睛,將內力灌注於听觉。
风吹过山崖的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远处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在后殿。
默言睁开眼睛,迈步走进后殿。后殿比前殿更小,只有一间禪房大小的空间,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观音像,像前的供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摇欲灭。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的那口棺材上。
楠木棺材,棺盖虚掩。
默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近棺材,伸手推开棺盖——
棺中躺著一个女人。
素白的僧衣,清瘦的面容,双眼紧闭,睫毛纤长,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她已经没有了生命跡象。
默言的手指在触碰到棺沿的瞬间僵住了。
灵汐。
不是九岁时那个扎著小揪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灵汐。是一个长大了的、陌生的、清瘦到几乎脱相的灵汐。但她的眉眼没有变——那双弯弯的眉毛,那对即便闭著也能看出弧度的眼瞼,还有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的弧度。
默言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靠五官,是靠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像你闻到了一股味道,想不起来是什么,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胃会收缩,你的眼眶会发酸,你的手指会微微颤抖。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呜咽,就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棺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她太瘦了。
瘦得颧骨高高隆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巴尖得像刀削过。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像一段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默言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跳得很慢,很弱,像是远处传来的、快要消散的鼓声。
他还活著。她也还活著。但她在死去。
一点一点地,从指尖、从发梢、从每一次呼吸中,慢慢地死去。
“禿驴。”默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后殿,一字一顿地说:“把师太还给本座。”
后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头顶传来一个慵懒至极的声音,带著三分醉意,七分笑意:
“阿弥陀佛。施主,你叫谁禿驴呢?”
二
寧花僧从房樑上翻了下来。
不是跳,是“翻”——像一只肥猫从窗台上翻身落地,肉垫著地,无声无息。默言甚至没有听见他落地的声音,只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气流波动,然后这个和尚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很高。比默言还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僧衣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大片刺青——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纹身,从锁骨蔓延到腰腹,纹的是一尊怒目金刚,金刚周身环绕著烈火,脚踏八部天龙,面目狰狞可怖。但偏偏金刚怀里搂著一个半裸的飞天,飞天衣袂飘飘,姿態妖冶,与金刚的怒目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反差。
和尚的面容倒是端正,浓眉阔口,鼻如悬胆,一双桃花眼半眯著,左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疤痕,非但不显凶恶,反而添了几分邪魅的俊朗。他手里托著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那尊金刚的纹身上,竟像是金刚在流泪。
“施主,”他把酒葫芦往供桌上一搁,笑嘻嘻地看著默言,“你追了贫僧八百里,追得贫僧连觉都没睡好。现在见了面,开口就骂『禿驴』,这样不好。”
默言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右手五指虚握,掌心里已经凝聚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內力。
“你是寧花僧。”这不是疑问。
“贫僧法號寧心,”和尚合十,“寧花僧是江湖朋友抬举,叫著玩的。”
“你截了静心庵的师太。”
“阿弥陀佛。”寧心和尚看了一眼棺中的灵汐,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施主,你可知贫僧为何要截她?”
“我不需要知道。”默言一字一顿,“把她还给我。”
寧心和尚歪著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默言说不上来,像是看穿什么之后的瞭然。
“你是神跡宗的人,”寧心和尚指了指默言腰间的一块木牌——那是神跡宗弟子的信物,离风长老亲手雕的,“镜渊岳峙决,练到了第四重『见我』。不错,你这个年纪能练到第四重,整个武林不超过五个人。”
默言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和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功法修为,这份眼力,绝非泛泛之辈。
“但你心不静,”寧心和尚继续说,语气閒適得像在品茶,“你心里有个窟窿,二十年前留下的,到现在都没补上。你这二十年练功,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补那个窟窿。可惜,窟窿是补不上的,你练得越强,窟窿越大。”
默言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你说完了?”
“说完了。”寧心和尚摊了摊手。
“说完了就把人还给我。”
寧心和尚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令牌,隨手丟在供桌上。令牌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的灰尘被震得飘起一层。
“这是三日前,贫僧从静心庵外草丛中捡到的。”
默言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缩。
令牌只有巴掌大,边缘被火烧过,焦黑起泡,但正面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一只扭曲的狼头,狼眼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盯著他。
逍遥宗。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血夜的每一帧画面都刻在了骨头里,但看到这只狼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记忆还是太温柔了。真正的恐惧、真正的愤怒、真正的恨,根本不需要记忆——它就长在骨头里,像骨髓一样每天每夜地在生產,一刻都没有停过。
逍遥宗在找灵汐。
二十年前灭门长风鏢局的那伙人,至今还在找她。
“施主,”寧心和尚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灵汐师太的丹田里埋著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关係到逍遥宗最大的秘密。逍遥游找了它二十年,他不会放手。之前贫僧在静心庵外暗中护了她三年,打发了四拨逍遥宗的人。但这一次,来的不是先遣探子,而是旧梦邪神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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