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起(三) 为了楚汉绝色们也要猥琐发育
洛阳一带,夜比东边沉。
旧城门下灯不多,几个守门卒裹著袄缩在风里,原本只当今夜和往常一样冷。
直到后半夜,才有个押车来的老脚夫,在门边喝热汤时隨口带出一句:
“东头乱得很,听说连病人都不敢往正道上抬了。”
这话不重,听的人也没立时接。
只坐在更里头的一个人,把盏沿轻轻一碰,像无意似的低低说了一句:
“病人有什么好抬的。”
“倒是旧书箱、旧谱匣子,这年头比命还捨不得。”
说完便低头喝汤,不再往下说。
一桌子人谁也没听明白。
可等散了时,人人心里都留了半截味。到了第二日一早,这半截味便会自己长成別的话:有的说是豪右在挪家谱,有的说是旧臣带印,有的说是东边敖仓一带出来的旧文书。越传越不像一回事,也越没人敢说自己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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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路上,那两个带旧川布和潮盐草的老伙计,也果然叫人看见了。
他们走得不快,车也不新,连骡子都像路上隨便拼起来的。
一个瘦些,一个矮些,嘴里都带一点不真不假的西南口音。
过驛外那段小坡时,矮的那个还故意咳了两声,像旧年肺上落过病根。
路边卖汤饼的小妇人原本没留心,直到那瘦的掀起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也就那一眼。
她瞧见里头压著两卷旧布,一口半旧木箱,一只封口没封严的盐草包。
看完也就看完了。
可夜里真躺下去时,那一眼又自己翻了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怪。怪在哪儿说不清,只模模糊糊觉得,那不像商车,倒像替人遮什么东西的。
这就够了。
再往南一点,火堆边歇脚的脚夫只需有一人提一句:
“昨夜我还当那口车是送病人的,后来一瞧,布是蜀布,味却不是蜀药味。”
旁边再有一人不咸不淡补半句:
“送病人,哪用得著潮盐草压味。”
火一熄,话便自己带著走了。
到了汉中,未必要有人真信;只要有人记得“潮盐草”“旧川布”“病车”这几个碎片,便已值回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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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埠西南那个点,姜革终於动了。
他没往灯晃那处去,也没先理坡下那几道新旧轮印。只抬头看了一眼天,便低声道:
“可以脏了。”
莫蓝明白这话。
先前不够脏,是因为风还太新,像人硬撒出去的。
到了这一夜,洛阳、南阳、桥南、北堰,外头那几口碎风都已开始自己长嘴,这局才算真正活起来。
他问:
“那第二口呢?”
姜革道:
“让他们咬。”
“咬得越碎,越好。”
“只別让他们一口咬到肉上。”
说完,他才朝更低那条断线看了一眼。
那里仍旧空著,空得很死。
可正因为死,才像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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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翁没有坐死在屋里。
他从前屋出来,慢慢往外走了两步,站在檐下听风。
杖没点地,怕声重。旁边跟著的老僕也不敢说话,只跟在后头半步。
王翁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韩定那边,车真坏了?”
老僕低声道:“坏得很像。”
王翁嗯了一声。
“像就行。”
像车轴是不是故意歪了半寸,像那几车旧木是不是偏偏挑了今晚堵在那里,这些都不必多问。
他只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低低道:
“风还不够脏。”
老僕一愣。
王翁便淡淡补了一句:
“等第二口消息回来,才脏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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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的车,还在走。
只是走得极慢。
车辕旧,篷布旧。
轮子吃著冻土,也不发整声,只一阵有、一阵无,像夜里谁把一口气压在喉咙里,偏不肯痛快吐出来。
赶车的老僕始终没回头。
手稳得很,稳得不像一个赶夜路的老僕,倒像这一晚快与不快、停与不停,都只该落在他这双手里。
车里那老者披著旧裘。
裘色旧透了,暗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顏色。
偶尔篷角被风掀起半寸,外头一点暗火漏进去,也只照得见他半截頜骨和一点垂下来的白髮。
那点白不散,仍束著,只是鬢边被风一点点吹乱了。
他没咳,可那口病气还在。
人真的被气与局反覆磨过之后,身上自然而然压出来的一层败意。
车过一处更背风的低坡时,忽然停了停。
老僕下车,弯腰摸了摸轮沿,又拿脚尖轻轻拨了两下地上的碎土,隨后把手上的泥往车辕下一抹,便又重新上车。
车里那老者始终没出声。
只风从左边斜过来,把篷布吹得轻轻一鼓,又慢慢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