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春。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深夜。

更鼓敲过了三更，暖阁里依然灯火通明。

巨大的御案上，堆放著从户部和全国十三承宣布政使司收缴上来的数百本帐册。

这些帐册叠得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把朱元璋那魁梧的身躯挡在了后面。

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著一支硃砂笔。

他翻开一本湖广的秋粮清册。

目光在页面上扫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只有红彤彤的布政使大印，上面实收粮款的数字栏里，乾乾净净，一笔未落。

“啪！”

朱元璋猛地將帐册摔在地上。

他又抓起一本河南的税钞帐本。

翻开一看，前面写的应徵数字和后面入库的数字，前后矛盾，中间差了整整三万贯，连个掩饰的藉口都没有写，就那么大喇喇地敞在纸面上。

“哗啦！”

这本帐册也被粗暴地扫落。

一本接著一本。

错的、假的、空白的、前后数字打架的。

整个天下钱粮的根本，在这个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里，变成了一场荒诞不经的笑话。

“这帮蛀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让人肝胆俱裂的暴戾，

“朕的江山，朕的天下，被他们啃成了筛子！他们当朕是瞎子，当朕是聋子，合起伙来把朕当猴耍！”

太监总管跪在御案旁侧，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

朱元璋伸手，抓向下一摞帐册。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用牛皮纸重新装订过的帐册。

封面上，用极为工整、没有丝毫连笔的楷书写著四个字：“照磨林默谨呈”。

朱元璋的目光顿了一下。

林默。

那个太常寺来的木头。

那个为了五钱银子跑去要求写失物招领的九品小官。

朱元璋把那本帐册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

这是洪武四年江西布政司的秋粮帐目。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本帐册上，不仅没有空印，甚至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跡。

徵收数、途中的各项运输损耗、最终的入库数，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更让朱元璋惊讶的是，在帐册的夹页里，还附有一份详尽的原始凭证摘要。

上面清晰地记录著各州县上报的基础数字，以及林默用红笔批註的核算过程。

没有丝毫隱瞒，没有半点含糊。

朱元璋继续往后翻。

洪武四年福建司春粮帐。

洪武五年山东司盐课帐。

洪武五年河南司折色帐。

……

一本接著一本。

一直翻到洪武八年的帐册。

整整五年时间，几百上千笔复杂的钱粮进出。

在林默经手的这些卷宗里，无一错漏，无一空印。

每一本遇到数字不对、试图矇混过关的假帐，都在最后一页附上了那张言辞刻板、死守规矩的退回签呈。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这句批註，在每一本被打回的烂帐上反覆出现，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死死地挡住了那些试图侵吞国库的贪婪黑手。

暖阁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朱元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火。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御案前，借著摇曳的烛光，把林默整理的这五年帐册，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当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帐册。

朱元璋將身体重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底那股狂暴的杀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满朝文武，各省封疆大吏。”

朱元璋看著天花板上的雕花，声音里透著一丝罕见的疲惫，

“百官都在欺朕，都在骗朕。都在为自己找方便，找油水。

唯有这个林谨之，一个芝麻官。

他死死地抱著那本大明律，硬扛著全天下人的口水，守著朕定下的规矩。”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这个林默。”

朱元璋没有看太监总管，只是隨口问道，

“是不是当年在太常寺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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