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不许叫她的名字  深渊收录者:黑雪终焉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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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掛断后,雪声忽然变得清楚。

不是普通雪落在地面的声音。

黑雪坠下时没有柔软的摩擦,像极细的灰烬,一粒一粒敲在玻璃、柏油和人的皮肤上。佐藤奏站在红色电话亭外,右手仍保持著放下听筒后的姿势。

指尖很冷。

冷到不像自己的骨节。

电话亭里的灯还亮著。

那盏灯昏黄、老旧,罩在玻璃后的狭窄空间里,把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照成一只空盒子。盒子里什么也没有,可奏知道,有些东西並不会因为电话掛断就消失。

她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压过电话簿的勾玉已经暗了一圈。原本温润的绿色像被污水洗过,表层浮著极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缓慢游动,像还没死透的墨。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污染抑制完成。】

【个人姓名连接:中断。】

【残留污染:11%。】

奏没有去看最后一行。

她转身,走出电话亭投下的光圈,蹲在旧路边缘。

黑雪盖住了地面,却盖不住刚刚留下的脚印。那串脚印从电话亭旁边延伸出去,一直通向札幌方向。鞋印很新,纹路属於一双年轻游客常穿的运动鞋,鞋底甚至还能看出品牌弧线。

可步幅不对。

脚印拖得很长。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脚尖向外撇,落点虚浮,像一个腰腿不便的老人正在雪地里缓慢行走。

年轻人的鞋。

老人的步子。

奏伸手碰了一下脚印边缘。

黑雪立刻向內塌陷,像雪下不是地面,而是一张被按下去的脸。

系统弹出新提示。

【已接通者外溢。】

【替换进程:17%。】

【若外溢体抵达有效记忆节点,替换速度將不可逆提升。】

奏的眼神微微一沉。

有效记忆节点。

不是车站,不是电话亭,不是某一条道路。

是有人记得它的地方。

有人记得死者的名字,记得死者的脸,记得她在餐桌上坐过哪个位置,记得她说话时尾音怎样下沉,记得她活著时留下过什么遗憾。

对这种东西来说,城市不是建筑物的集合。

城市是记忆的密集区。

札幌有足够多的电话、照片、通讯录、家庭群、旧號码、葬礼名单和来不及刪除的联繫人。一旦那具还没完成替换的东西走进市区,红色电话亭就不会再只是一座电话亭。

它会变成一张网。

奏站起身。

“犬神。”

她脚下的影子微微一动。

黑色犬首从影子里探出,湿冷的鼻端贴近雪地。犬神没有吠,只是压低身体,沿著那串年轻又衰老的脚印嗅过去。

它嗅到第三步时,远处忽然有光刺破黑雪。

两束车灯从旧路转角晃进来,像误入海底的白色鱼骨。发动机声很轻,轮胎碾过雪面时发出迟疑的沙沙声。

奏抬起头。

一辆白色租赁车缓慢驶入这条本不该有人来的旧路。

车停在距离电话亭二十米外。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副驾驶是个抱著旅游手册的女孩。两人都穿著厚外套,车窗內侧结著薄雾。副驾驶前方摊著几张彩色折页,奏只扫了一眼,便看见札幌钟楼、小樽运河、洞爷湖温泉街和藻岩山夜景。

普通游客。

也最容易死。

驾驶座的男人降下车窗,皱眉看向奏。

“喂,你没事吧?这里怎么会有人站在路边?”

副驾驶的女孩探出半张脸。她大约二十出头,围巾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红的眼睛。

“陆,导航是不是又错了?我们不是要去小樽吗?”

男人低头看导航。

屏幕上,蓝色路线像一条被强行扯歪的线,从札幌市区拐出,绕过本该存在的主干道,落进这条旧路深处。地图上的地名正在轻微错位。

小樽运河的標记浮到藻岩山旁边。

洞爷湖的蓝色轮廓贴在札幌钟楼附近。

几个观光地名像被水泡过的纸片,慢慢漂移。

奏看著他们。

“掉头。”

男人怔了一下。

奏继续说:“不要看电话亭。不要接电话。不要说任何人的名字。”

车內安静半秒。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

“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不是出了事故?你是学生吗?需要报警吗?”

奏没有回答。

她看向副驾驶的女孩。

女孩的手指压在旅游手册上,封面是一张小樽运河夜景。雪灯映在水面,照片里的世界乾净、明亮,適合被保存到社交软体里。

窗外的黑雪落在同一片北海道,却像另一层现实烧剩的残渣。

奏说:“现在掉头,还有机会。”

男人推开车门下车。

“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只是被导航带错路了。”他看了一眼电话亭,又看向奏身后的黑暗,“这地方连路灯都没有,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才比较奇怪吧?”

犬神在奏脚边的影子里无声伏低。

就在这时,副驾驶上传来一阵铃声。

不是现代手机的电子铃。

是老式座机那种清脆、单调、带著空屋回声的铃声。

叮铃。

叮铃。

女孩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亮著。

来电显示没有號码,只有四个字。

祖母宅电。

女孩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可能……”

男人回头:“遥?”

奏在他叫出那个名字的瞬间,眼神冷了下来。

女孩却像没听见男友的声音。她盯著手机,手指发抖,嘴唇轻轻开合。

“这个號码……早就註销了。”

“不要接。”奏说。

女孩抬起眼。

“我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为什么这通电话不该存在。

铃声没有停。

车载蓝牙屏幕也跟著亮起,显示同样的四个字。

祖母宅电。

下一秒,红色电话亭里的听筒无风自晃。

叮铃。

叮铃。

叮铃。

三处声音重叠在一起,空旷旧路像突然长出了许多看不见的电话。

男人伸手去拿女孩的手机。

“给我,我来接。诈骗电话而已。”

奏动了。

她一步跨到车旁,按住女孩握手机的手腕。

“不准接。”

男人立刻抓住她的手臂:“你干什么!”

女孩被两个人同时按住,身体猛地一颤。她原本就被来电嚇得发软,此刻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她呢?”

奏看著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奏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需要时间。

而旧路尽头,那串年轻鞋印正在朝札幌方向延长。

手机自动接通了。

屏幕上没有出现通话计时,只有一片微微晃动的灰白噪点。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

“遥。”

女孩整个人僵住。

那一声並不阴森。

恰恰相反,它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冬天厨房里升起的蒸汽,像旧木柜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像一个人童年里再也回不去的安全角落。

“遥,是奶奶啊。你听得见我吗?”

女孩的眼泪几乎立刻掉下来。

“奶……”

奏抬手,两个手指准確压住她的下頜。

那个称呼被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口。

男人勃然大怒。

“你疯了吗!”

他一把揪住奏的衣领。

下一秒,黑影从雪地里弹起。

犬神的犬齿抵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咬下去。

只是贴住。

可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感觉到的不是动物的热息,而是一种贴近骨头的寒意。像有东西隔著皮肤闻到了他的血管和名字。

奏没有看他。

她仍盯著女孩的嘴。

“她回答一个字,你们两个都会死。”

男人喉结滚动。

奏补了一句:“或者比死更麻烦。”

手机里的苍老声音停顿片刻,像终於注意到奏的存在。

然后它开始哭。

“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一直给你做红豆年糕的人啊。你小时候在走廊摔倒,膝盖流了好多血,是我给你涂的药。你说药水很痛,还躲在壁橱里不肯出来。”

女孩睁大眼睛。

那不是假的。

她记得那条走廊。

记得祖母家木地板被阳光晒出的味道,记得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记得祖母一边责备她乱跑,一边轻轻吹她伤口时的声音。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说:

“你没赶上我的葬礼,对不对?他们都说你在东京考试,来不了。没关係,奶奶没有怪你。可是遥,你至少叫我一声吧。”

女孩的嘴唇发抖。

奏的真实之眼在此刻开启。

世界的顏色被剥去一层。

黑雪变成无数向下坠落的灰点。车灯成为两团苍白的光。红色电话亭却亮得过分,像一颗嵌在现实皮肤上的红色钉子。

然后她看见了线。

细小的灰线从手机听筒里延伸出来,缠在女孩的嘴唇、舌尖、喉咙和指尖上。另一部分灰线连向电话亭里的红色听筒,再从电话亭脚下钻入雪地,沿著那串年轻鞋印追向远处。

电话亭不是核心。

手机也不是核心。

真正的门,在人的嘴里。

在那个即將被叫出来的名字里。

女孩哽咽著,终於挤出一点声音:“我……我只是想跟她说对不起……”

手机里的声音立刻变得更柔。

“那就叫我的名字,遥。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能回来。”

奏眼底一寒。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扇在女孩脸侧。

啪。

声音不重,却足够清脆。

女孩被打得偏过头,牙齿磕破舌尖。血腥味瞬间把她从那片旧走廊的幻觉里拽回来一瞬。

男人下意识要扑上来。

犬神低吼。

他的影子被黑色犬爪钉在雪地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僵在原地。

奏把一枚勾玉按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的“祖母宅电”四个字扭曲了一下,噪点变密。

她对男人说:“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男人怔住。

“什么?”

“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车是什么顏色,雪是什么顏色。”奏声音很冷,“不要问名字,不要问亲属,不要问过去。”

男人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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