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还活著的地方 深渊收录者:黑雪终焉录
源崇沉默。
奏合上手掌,红伞印记没有消失,只是浮在皮肤下,像一枚细小的封印。
她看向远处。
小樽运河的水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深渊喜欢乾涸的地方。
因为乾涸意味著现实支撑薄弱,意味著灵脉枯死,意味著规则容易被替换。
但它更喜欢还没干涸、却已经被看见的水。
那代表可以污染。
可以饮用。
可以占有。
源崇说:“我同行。”
奏:“监督?”
“监督。”
“顺路?”
“押送。”
奏没有反驳这个词。
她弯腰抱起犬神。
犬神身体比平时轻了很多,像一团被深渊咬薄的影子。
源崇看著她的动作,语气稍微低了一点。
“车在外面。”
从小樽到洞爷湖,路並不算近。
执行科安排了一辆无標识车辆。
司机沉默,源崇坐在副驾,奏坐在后排。
犬神伏在她膝边,身形半隱半现。
车辆离开小樽时,港口的雪还没有停。
街边店铺大多没有开门,招牌被薄雪盖住一角。偶尔有清晨的货车驶过,轮胎碾过湿雪,发出沉闷声响。
城市渐渐被甩在后面。
车窗外的景色从港口、街灯、低矮民居,变成更开阔的北海道冬季山野。
雪覆盖的公路向山间延伸。
道旁林木掛满白霜。
远处山体沉在晨雾之后,轮廓像被水洗过的墨。
车窗上凝著薄薄冰花。
冰花倒映出奏视野里的系统界面。
她正在整理卷一收益。
回声残片。
时间碎钟。
路径错误样本。
终点残灰。
少量勾玉。
裂牙犬神。
记录者权限部分开启。
主体归属悬置。
她尝试触碰“记录者权限”。
系统展开一层很浅的灰色界面。
【记录者权限:部分开启】
【可建立异常样本索引】
【不可访问记录库】
【不可调用完整记录链】
【主体归属:悬置】
【关闭权限:失败】
奏看著最后一行。
无法关闭。
无法绑定。
悬置。
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外站著深渊。
门內也不一定安全。
源崇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在用系统。”
奏说:“观察。”
“观察什么?”
“它有没有撒谎。”
“它会吗?”
“会。”
源崇看著她,等下文。
奏补充:“只是有时它自己也以为那叫建议。”
车內安静了片刻。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源崇说:“你知道它危险,还继续用。”
“刀会割伤手。”
“你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奏看向车窗外。
“事实会重复出现。”
源崇皱眉。
“你有没有考虑过,终止使用系统?”
“考虑过。”
“结论?”
“它不允许。”
源崇的眼神冷了。
奏淡淡道:“所以不是我想不想用的问题。它已经嵌入进来,只能先让它误判。”
“误判?”
“给它错误样本,让它以为自己理解了我。”
源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听起来像在和毒物互相训练耐受。”
“比被毒死好。”
车辆驶过一个路牌。
洞爷湖。
有珠山。
昭和新山。
几个地名从雪雾里掠过,像现实递来的坐標。
越接近洞爷湖,犬神的呼吸越平稳。
它裂牙中泄出的白光不再散得那么快,像有某种清澈灵力正隔著空气托住它的伤口。
奏低头看它。
“有效。”
源崇说:“说明湖水灵力浓度很高。”
“也说明它已经被標记。”
车內没有人反驳。
傍晚前,他们抵达洞爷湖。
天色没有完全暗。
雪后湖面呈现一种冷蓝色,宽阔,平静,像一整块被放在群山之间的玻璃。
远处有珠山的轮廓沉在云下,昭和新山红褐色的山体被白雪切出分明色块。温泉街方向有淡淡雾气升起,路灯在湖雾里晕出柔和的光。
湖畔神社的鸟居半埋在雪里。
朱红色在冷蓝湖面前格外醒目。
很美。
不是小樽运河那种被深渊偽装成终点的温柔。
而是还活著的美。
奏下车。
犬神跟著落到雪地上。
它刚靠近湖边,裂牙中的白光便稳定了一些。
系统立刻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纯活水灵脉】
【建议建立坐標记录】
【建立后可开启灵力池索引】
奏还没动。
湖面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轻软的声音。
“不可以哦。”
源崇立刻按住弓袋。
奏抬头。
湖面上没有人。
只有远处一柄红伞的倒影。
伞面在水中轻轻晃动,像有人站在现实看不见的岸边。
高桥凛的声音继续传来。
“活水被写进坐標,就会被不该来的东西找到。”
奏问:“你在哪里?”
“在买冰激凌。”
源崇:“……现在?”
“嗯。”凛的声音很认真,“湖边那家冬天也卖。”
奏没有评价。
她看著系统界面的“建立坐標记录”。
然后选择关闭。
【关闭坐標记录將导致后续区域解析效率下降】
奏再次关闭。
界面隱去。
红伞倒影微微一晃。
像是满意。
源崇低声说:“她到底靠不靠谱?”
奏说:“目前判断,比执行科审批快。”
源崇看她一眼。
“这个標准並不高。”
“所以仍需观察。”
神社方向的雪地上,一串小小红伞形纸符亮了起来。
纸符沿著鸟居一路延伸,像在给他们指路。
但奏没有立刻过去。
她走向湖边。
源崇皱眉:“佐藤。”
“我看一眼。”
“这句话通常意味著会出事。”
“所以你在这里。”
源崇握紧弓袋。
犬神跟在奏身边。
洞爷湖的水面太安静。
雪粒落进去,没有立刻融化。
它们停在水面上,像被湖水短暂记住,然后才慢慢消失。
奏站在岸边,低头。
湖面倒映出她。
黑髮。
苍白的脸。
湿冷的衣角。
掌心还未完全消失的红伞印记。
倒映出犬神。
倒映出站在几步外、弓袋半开的源崇。
倒映出远处那柄红伞。
下一秒,倒影错位了。
现实中的奏站在岸边。
湖水中的奏却躺在湖底。
黑髮在水中散开。
胸口没有起伏。
脸色白得像已经被湖水浸透很久。
她的手里,还握著那枚没有融化的红伞印记。
犬神沉在她身旁。
断牙全碎。
白色灵光从它口中散出来,像一串快要熄灭的气泡。
源崇的倒影站在岸上。
弓弦断裂。
他低头看著湖底,像来晚了一步。
系统界面立刻弹出。
【检测到未来死亡样本】
【样本清晰度:高】
【是否收录?】
奏没有回答。
她盯著湖底的自己。
倒影中的佐藤奏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隔著深蓝湖水,看向现实中的她。
没有恐惧。
没有求救。
只有一种极冷的警告。
湖底的她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奏看懂了。
別记录。
系统界面的確认按钮亮了起来。
【是否收录未来死亡样本?】
湖面很安静。
安静到风声、雪声、源崇的呼吸声,全都像被水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佐藤奏看著自己死在湖底。
手指没有动。
也没有眨眼。
片刻后,她说:“这不是未来。”
湖底的倒影仍旧看著她。
奏抬起眼。
远处红伞的倒影,在水面轻轻转了一下。
像有人终於赶到。
洞爷湖的水还活著。
所以它已经开始梦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