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迟到月台 深渊收录者:黑雪终焉录
车门打开时,冷风灌进车厢。
风里没有雪味。
没有函馆站外海湾的盐味,也没有元町街道上拉麵店暖气散出来的蒜香。
它只有一种等了太久之后,连悲伤都变得陈旧的气息。
迟到月台在车门外展开。
月檯灯昏黄,像很多年前的小站。灯罩里有飞虫的黑影,却没有飞虫真正撞击灯管的声音。
站牌被雨雪腐蚀,看不清名字。
月台边缘没有现代安全线,地面有旧雪、积水和褪色gg。gg上写著北海道冬季观光路线,札幌、小樽、函馆、洞爷湖被连成一条漂亮的蓝色弧线。
只是那条弧线的末端被黑色墨跡涂掉了。
月台上站著许多人。
有人抱著婴儿。
有人拄著拐杖。
有人穿著病號服。
有人举著写有游客名字的接站牌。
有人手里拿著毕业证书。
他们都面朝列车。
像等了很久很久。
可他们的影子,在灯下全都没有脚。
车厢里的乘客们站起来。
老人看著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嘴唇抖了一下。
年轻游客看见月台上那个坐轮椅的妇人,手里的小樽地图被攥得变形。
中年夫妇看见一个小男孩举著钟楼钥匙扣的照片。
校服学生看见穿西装的班主任。
抱伴手礼的女人看见病號服下瘦得过分的姐姐。
他们全都想下车。
佐藤奏横起破魔箭,挡在车门前。
“不要下车。”
她的声音不高。
却让最前面的老人停住了脚步。
老人回头看她。
“她在等我。”
他的声音发颤。
“我已经迟到了。”
奏握著破魔箭。
掌心伤口被箭身压开,干掉的血重新变湿。
“所以更要確认。”
“確认什么?”
“確认她是真的在等你。”
车掌代理站在车门旁。
他的制服依旧乾净,脸上的空白车票裂开一道长痕,却不妨碍他保持礼貌。
“等待者已確认。”
他说。
“请未抵达乘客完成抵达手续。”
车厢广播也隨之响起。
【等待者已確认。】
【请迟到乘客下车。】
【请完成抵达。】
乘客们躁动起来。
“她就是我女儿。”
“那是我妈妈。”
“优太在那里。”
“老师在等我。”
“我姐姐还在病房。”
这些声音都太真实。
真实到连奏也无法用一句“假的”把它们切断。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电量:7%。
屏幕冷得发硬,信號依旧空白。
她下意识想喝水。
但列车里没有可用的饮料。
口袋里那瓶冷掉的奶茶被犬神用鼻尖顶了一下。
奏低头。
犬神看著她的手。
它显然注意到她掌心在流血。
奏把奶茶瓶压回口袋。
“之后。”
犬神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音。
然后转头盯住月台。
月台上,抱婴儿的年轻女人向老人走近一步。
她穿著浅色外套,头髮扎得很低,怀里的婴儿包被泛著柔和的光。
“爸。”
她说。
“你怎么才来?”
老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的脚几乎要迈出去。
奏没有拦死。
她只是问:
“她还说了什么?”
老人愣住。
月台上的女人也停住。
“爸。”
她重复。
“你怎么才来?”
同样的语气。
同样的停顿。
没有更多。
奏看著她。
真正等待的人,在看见失踪很久的人时,第一句话也许会责怪。
也许会哭。
也许会骂。
但不会只剩这一句。
老人颤声说:
“她……她可能只是太难过了。”
奏没有反驳。
她只是说:
“问她,你来晚了,她想让你留下,还是想让你看孩子一眼。”
老人张了张嘴。
“你……你要我留下吗?”
月台上的女人抱著婴儿,脸上的表情微微晃动。
像纸面被风吹了一下。
“爸。”
她说。
“你怎么才来?”
犬神压低身体。
还没等它扑出去,旁边的年轻游客已经向轮椅妇人走去。
“妈。”
他声音发哑。
“我拍了小樽运河的煤气灯。”
轮椅妇人坐在月檯灯下。
她看上去很瘦,膝上盖著毛毯,脸上带著温柔笑意。
“过来。”
她伸出手。
“给我看。”
年轻游客往前一步。
奏看向妇人。
“你不问他冷不冷?”
妇人的手停住。
“你不问他有没有受伤?”
妇人脸上的笑容仍然温柔。
“给我看。”
“你不问这些年他去了哪里?”
轮椅妇人的手突然伸长。
那不是人的手。
是一段被灯光拉出来的影子。
它越过月台边缘,抓向年轻游客的手腕。
犬神扑出。
黑影咬住黑影。
咔嚓。
轮椅妇人的手被犬神咬断。
断开的地方没有血,只有一片灰色票纸般的碎屑。
妇人脸上的温柔表情脱落。
像面具一样滑下去。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变得机械。
“你答应了。”
“你迟到了。”
“你要留下。”
年轻游客脸色惨白,几乎跌坐回车厢。
他攥著地图,手指发抖。
“那不是我妈?”
奏看著月台。
“它只记得你的约定。”
她停顿了一下。
“不记得你。”
这句话让车厢安静下来。
车掌代理微微侧头。
“等待者执念確认。”
“符合抵达条件。”
奏看向他。
“执念不是人。”
车掌代理礼貌回答:
“本列车仅確认等待关係,不確认情感质量。”
这句话让奏的眼神冷了下去。
月台上,小男孩举著钟楼钥匙扣照片,对中年夫妇喊:
“为什么这么晚?”
“你们答应我的!”
女人捂住嘴。
男人抱著纪念袋,声音发抖。
“优太,对不起。”
小男孩继续喊:
“为什么这么晚?”
“为什么这么晚?”
“为什么这么晚?”
重复三次后,他的影子也开始拉长。
像要从月台上爬进车厢。
夫妇对视一眼。
女人从袋子里拿出钟楼钥匙扣。
钥匙扣在车厢灯下轻轻晃动。
她蹲下来,把钥匙扣放在车门边缘。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
“我们还是带来了。”
小男孩的重复声停住了。
他看著钥匙扣。
脸上的僵硬表情一点点裂开。
然后,他哭了。
不是机械的哭。
是一个孩子委屈太久之后,突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伸手接礼物的哭。
他的影子仍然没有脚。
但那些向车厢爬来的黑线退了回去。
“妈妈。”
他抽噎著说。
“爸爸。”
男人也蹲下,把钥匙扣往前推了一点。
“优太,我们迟到了。”
“但你不能一直等在这里。”
小男孩伸手,碰到钥匙扣。
钥匙扣发出很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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