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之丘 深渊收录者:黑雪终焉录
民宿里的火快要小下去。
暖炉里的木柴烧成暗红色,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窗外仍是黑的,天还没有亮,雪在玻璃外安静地落。餐桌上放著几只没有喝完的茶杯,杯沿凝著水汽,热度已经退了一半。
犬神趴在暖炉旁。
它睡得很浅。
黑毛边缘有几缕灰白,不是落雪,也不是灰尘,而像被某种光擦淡了顏色。每当相机屏幕亮一下,它的耳朵都会动。
奏把灰白底片放进符纸夹层。
底片很冷。
即使隔著符纸,她也能感觉那一小片冷意贴在指腹上。那冷不属於冬天,更像照片被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夏天里撕下来后留下的空白。
岸本悠真坐在餐厅旁边的小房间里。
美咲守著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一直握著他的手。源崇让他保持清醒,所以他不能睡。每隔几分钟,美咲就会问他自己的名字、现在的地点、今天是什么季节。
一开始,岸本还能回答。
后来,他忽然说:“那边风很舒服。”
美咲的声音一下变了:“哪里有风?”
岸本像是自己也愣住。
他缩在保温毯里,明明还在发抖,却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
“不知道。”他说,“就是……很舒服。吹过去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餐厅里安静下来。
凛捧著茶杯的手停住。
源崇看向奏。
奏没有说话。
她左手的伤口还在疼。
但在岸本说出“风很舒服”的一瞬间,那疼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吹薄了一层。
不消失。
只是变得没那么重要。
这比疼更危险。
源崇把地图重新摊开。
纸质地图、民宿旧观光图、女主人手绘路线、以及那片灰白底片都压在餐桌上。女主人站在旁边,脸色很差,却还是努力回忆每一条夏季路线。
“风之丘。”她指著旧观光图上一个小標记,“这里。不是特別大的景点,就是一处小山丘。夏天风很舒服,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花田和远山。有些客人喜欢在那里坐一会儿。”
源崇抬头:“冬天呢?”
“冬天很少有人去。”女主人说,“风太大,路也不好走。”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夏天確实舒服。那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觉得人都轻了。”
人都轻了。
凛低头看著茶麵。
茶已经凉了一些,热气很薄,遮不住她的眼睛。
源崇把风之丘、最佳拍摄点和七月花径在地图上连起来。
“第二节点。”他说。
“不是同一种规则。”奏看著底片,“最佳拍摄点是证明来过。风之丘是卸掉负荷。”
源崇皱眉:“如果每一站都针对不同心理缺口,继续前进的风险会越来越高。”
“等在这里,它也不会停止。”
“我知道。”源崇说。
他的声音很平,却比平时更重。
“所以先封锁民宿。普通人不许靠窗,不许看照片墙,不许碰相机。女主人和美咲留在一楼,岸本保持清醒。我们只確认风之丘外围,不登顶,不停留。”
奏点头。
源崇看了她一眼,像是对她没有反驳感到意外。
奏说:“我不是来旅行的。”
凛低声说:“这句话在这里听起来格外可怕。”
女主人没有听懂,但她看见凛脸色不好,给她重新倒了热茶。
凛双手捧住茶杯。
“谢谢。”她说。
她的手一直很冷。
二楼走廊尽头,窗边没有开灯。
凛站在那里,看著靠墙的红伞。伞骨裂得更明显,白布缠住的位置已经有些松。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处裂痕。
奏走过来时,她没有回头。
“状態?”奏问。
“很差。”凛说。
回答太直接,反而让奏停顿了一下。
凛低声笑了一下:“你不是喜欢有效信息吗?”
奏说:“继续。”
凛看著窗外。
雪夜里,风之丘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像已经听见那里有风。
“相机屏幕里的我,后来好像站在风里。”她说,“没有红伞,没有白布,没有裂开的伞骨。她手里拿著冰淇淋,头髮被风吹起来,看起来很轻鬆。”
她停了一下。
“我想把伞放下。”
奏没有立刻说“不可以”。
她只是问:“放下之后呢?”
凛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出来。
红伞靠在墙边,伞尖落在地板上,影子很细。
过了很久,凛说:“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拿著它,手会不会轻一点。”
奏看著那把伞。
她知道凛想放下的不是伞。
“那就先別放在它指定的地方。”奏说。
凛转头看她。
奏补充:“地点也会变成规则。”
凛沉默几秒,忽然说:“你安慰人真的很糟糕。”
“我没有安慰。”
“所以更糟。”
但她的手还是重新握住了伞柄。
玄关前,源崇重新分配装备。
每个人一枚暖包,一盏备用標记灯,一段短绳。对讲符仍然连接民宿餐厅,美咲会在那边守著岸本。犬神原本要跟在奏身边,却被奏按在玄关台阶前。
“你守线。”
犬神抬头看她。
那眼神明显不满。
“不是商量。”奏说。
犬神喉咙里发出很低的一声。
凛弯下腰,小声对它说:“你现在像我被要求回神社休息的时候。”
犬神看了她一眼。
像觉得这个比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源崇检查手錶:“风之丘外围確认,不登顶。禁止闭眼迎风,禁止张开双臂,禁止说『好轻鬆』。如果感到负荷减轻,立刻报告。”
凛握紧红伞:“如果我想放下伞,我会说出来。”
源崇点头。
奏看向她:“说出来就行。”
凛低声说:“我知道。让它別替我说。”
门打开。
冷风涌进来。
他们再次走入富良野的雪夜。
天还没有亮,但黑暗已经比最深的时候浅了一点。远处雪原像沉在灰蓝色里,田埂、防风林和低矮山丘都只剩模糊轮廓。
风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暴风。
而是持续不断地从某个方向吹来,带著两种完全相反的触感。它吹在脸上时像冬天,刺骨、乾冷;可擦过手背时,又像七月的风,温热,带著草木和阳光的气味。
源崇看了一眼便携风速仪。
“实际风向不对。”他说,“天气预报显示西北风,现在体感来自东南。”
奏看向风来的方向。
风之丘。
她左手的疼痛又被吹薄了一点。
这次她更明確地感觉到了。
不是治癒。
不是麻醉。
而是让她觉得这点疼痛不值得在意。
不值得在意,本身就是一种诱导。
“负荷减轻。”奏说。
源崇立刻记录:“部位?”
“左手。疼痛感降低,但伤口状態未变。”
源崇点头。
凛走在他们身后,脚步比平时慢。她抱著红伞,伞面被风吹得轻轻震动。每一次风吹过,她的手指都会松一点,又重新握紧。
“我听见有人在山丘上叫我。”她说。
奏问:“说什么?”
凛闭了闭眼,又睁开。
“说,上来休息一下。”
没有命令。
没有威胁。
只是休息一下。
这句话轻得几乎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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