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母子別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也许不打了。”
“那不打仗了,我的坦克还开回来吗?”
“开回来。霍尔先生替你守著的。”
閭珣满意了。他从包袱里掏出识字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写了一个“家”字,宝盖头写得大大的,下面的“豕”缩在角落里,像一个小人蜷著身子躲在一顶很大的帽子下面。他看了一会儿,把识字本放回包袱里,然后把那只小铁轮子从包袱里摸出来,放在于凤至的手心里。铁轮子是凉的,被他握了一路,边沿上暖了一点。
“娘,这个给你。等你去美国接我的时候再还给我。”
于凤至把铁轮子攥在手里。铁轮子的边棱硌在掌心,凉意从手腕一路传到心里。她说好。
大连码头,海风卷著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船已经靠岸,舷梯放下来,旅客开始排队登船。送行的人群挤在舷梯口挥手喊话,有人举著手帕擦眼泪,有人扯著嗓子喊到了写信。于凤至没有跟著人群挤到舷梯口去,她就在码头边上,身边只站著郑海楼和几个押运磺胺单子的贸易公司职员。
“少夫人,閭珣少爷的舱位確认过了,三等舱,靠窗。船长姓林,提单副本我已经收好了。”郑海楼把手里的船票递给她。
“好。你回头给孙参谋发个电报,就说船开了。”
“已经发了。太太,您要不要再跟少爷说几句?”郑海楼往舷梯方向看了一眼。
于凤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閭珣正趴在船舷栏杆上往下看,海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旁边有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在哭,他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码头上的人群,然后转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动作很淡,像是在军务会上翻过一页议程。
轮船汽笛拉响了。她攥紧了手心里的那只小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棱抵在掌心上,印出一道淡淡的红痕。她没有跟著船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看著那艘轮船慢慢驶出港口。郑海楼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回吧。”她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手指在袖子里还攥著那只铁轮子。铁轮子的边沿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当天晚上,于凤至回到帅府偏房。铁柜子已经空了,档案全部装箱运往秦皇岛,钥匙还插在锁孔上。她把那只铁轮子放进铁柜子里——放在最上层最靠里的角落,然后关上柜门往后退了一步。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老榆树的枯枝被吹得哗啦啦响。她把铁柜子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抽出谢苗诺夫发来的两份电报——一份盖著苏联远东粮商的印戳,另一份写著关东军近日在满铁沿线增加了装甲车巡逻班次。
她把电报並排放在桌上,把自己写的航线转移方案压在旁边,然后翻开日记本写道:今日送閭珣从大连登船赴美。铁轮子他留下给我。关东军增兵已成常態,纽约分公司需要在下个季度前完成独立结算。哈尔滨存根已全部转移,霍尔那边两辆坦克的零件第一批这两天就该从公路运出。他今天在码头没有哭,他口袋里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