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6章 赴宴请帖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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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低头看了看,笑了。“那不叫歪,那叫有弧度。”他蹲下来握住閭珣的手,帮她在泥地上补了一横一竖,把“人”字扶正了。

桌上放著那份纺织厂的报表,于凤至没展开。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閭珣又低头去描那个“大”字了。

“杨宇霆今天在军务会上又提了铁路的事。”张学良开口了,“说奉哈铁路花钱太多,进度太慢,应该让军需处参与监督。我没当场回绝,说再研究研究。”

“研究是对的。当场回绝等於给他递把柄。”于凤至把那份报表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杨宇霆提铁路的事,不是因为铁路花钱多,是因为铁路是奉系第一根自己修出来的铁轨,他不想让它这么快通车。他管著军需,知道一旦通车,后勤成本降下来,他在军需上的筹码就少了一截。你不用急著回绝——你越稳,他越摸不清底。”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个头。“还有一件事。奉哈铁路过了四平之后,原定往北直走,但中间有一段路基太软,程师傅说继续往北打要改线——改走辽源绕一下,多出十几里地,造价要多花好几万。”

“不能绕太多,绕多了以后的养路费就是无底洞。让程师傅把改线的方案送过来,我看了再定。钢轨的事已经有办法了——满铁不给运,就从天津走英租界的货场,费用不会多多少。”于凤至把地图铺开,手指沿著四平往北画了一条线。

张学良听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插嘴。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很清楚——造价、运费、到货周期,像念帐本似的流畅。

“你看著我干什么?”于凤至头也没抬。

“我看你说话的样子像你爹当年跟我爹谈生意——嘴里全是数字,不压人,但谁也不敢打断你。”张学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感慨的东西。

于凤至抬头看了他一眼。“铁路上的事,谈的就是钱。钱算不准,修到一半就得停工。你以为谢苗诺夫在哈尔滨跟那帮白俄商人喝酒是白喝的?每一根钢轨的价都要在酒桌上磕好几回。”

两人都没再说话。閭珣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站起身来喊:“娘,你看『品』字对不对?”

于凤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画著三个口,排得还算齐。“对。爷爷以前教你的,『品』字就是三个口——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爷爷说品字——”閭珣认真背了一遍,“做人要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念完这句又蹲下去在“品”字旁边继续描,嘴巴还跟著笔顺一张一合。

张学良帮她把地上的碎石子拨开,閭珣的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会儿,把三个口描得更圆了些。

于凤至看著閭珣在地上描字,忽然想起张作霖教这个字的时候,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閭珣站在他膝盖前面,他用菸袋锅子指著纸上的三个口,说“这口吃饭,这口说话,这口——留著”。閭珣仰起头问爷爷第三口留给谁,张作霖没有答,只是把菸袋锅子往嘴里一塞,笑了。那时候閭珣还小,现在她能自己描三个口了。

夜深人静,于凤至还在书桌前翻看程师傅送来的铁路改线草图。她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寿氏已送回吉林。大帅態度坚决。杨宇霆在军务会提监督奉哈铁路,意在拖延,已交代汉卿暂不回应。铁路过了四平之后有改线压力,备选方案已交兵工厂核算。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閭珣在里屋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鸡蛋”。她把最后一行批註写完,往南窗那边看了一眼——日本兵营的方向又增了一处哨灯,光点比前几天更密。对面的军靴声隔著院墙踩过去,她把窗户掩严,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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