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长夜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于凤至从上海赶回北平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火车过山海关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在烧荒,浓烟贴著地面滚过来,从车厢地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一股焦味。
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从口袋里摸出閭珣写的那封信,借著车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被反覆摺叠磨出了毛边,閭珣的英文字写的是“dear mother”,閭珣说先生最近教了雪字,雨字头比铁字的金字旁好写。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火车已经减速了。北平站的月台上空荡荡的,来接她的只有孙参谋一个人。
“少帅呢?”
“在住处。昨晚又是一夜没睡,今儿早上才合眼。”孙参谋接过她的行李,压低声音,“这几天华北的局势紧得很,日本人在丰臺那边增了兵,参谋处天天开会到后半夜。少帅每次散了会也不回房,就坐在书房里看地图,菸头堆了满满一缸。”
于凤至没有说话。马车在北平的街上走著,路上到处是穿灰布棉袄的行人,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穿军装的经过就立刻散了。她掀著车帘看了一会儿,北平的天空灰濛濛的,城墙上飘著的旗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颳得散了线。
张学良的住处是个租来的四合院,院子不大,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桌上摊著华北的军事部署图,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于凤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他面前。他老了很多——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鬢角白了一大片,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乾得起皮。他面前的桌上除了地图和菸灰缸,还有一份摊开的报告,上面写著日军在华北各地的兵力部署。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山海关车站接伤兵的那个凌晨,他从九门口发回来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我没死”。
那时候他还年轻,能在雪地里勒紧绷带继续往前冲。现在他坐在太师椅上,背微微弓著,手里握著那份报告不说话,拇指在纸边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她没有说话,把茶放在他旁边。然后从隨身包里拿出帐本翻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著,跟他铅笔划在地图上的声音缠在一起。
过了一阵子,他忽然开口:“今天又有人去委员长那里告我的状,说我拥兵自重,不想剿共。”
“你拥兵自重?”于凤至头也没抬,“你现在手里那几个师,还不如当年九门口一个旅火力足。”
“这不是火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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