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来自台北的电话 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九十大寿之后不久,于凤至又接到了张学良的电话。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核对基金会春季助学金的发放清单。閭珣接起电话,听了片刻,把听筒递给她。
“娘,是爹。从台北打来的。”
她接过听筒。电话那头是张学良的声音,线路杂音很大,但他说话还很稳。他九旬,她九旬。
“凤至,是我。上次你说閭珣把公司管得好,閭实在台北修横贯公路——閭实前两天来看我了,带了他儿子一起来。那孩子画了一辆坦克给我看,炮管画得比车身还长。我说你爹小时候也这么画,他说他知道——他爹跟他说过,他大伯小时候在帅府院子里也画过坦克,轮子画得跟土豆似的。他还会写品字了,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我问他第三口填了什么,他说还没填——留著。”
“閭珣小时候画的坦克还在我抽屉里。他那天趴在帅府院子里,画完用鹅卵石压住纸角,说轮子要画圆的。后来在大连码头,他把那颗鹅卵石塞进我手心,说下雨地滑就不会摔倒了。那颗鹅卵石现在还放在基金会的陈列室里——和程师傅的铁锅放在一起。”
“那口铁锅还在?”
“在。锅底敲著程师傅的铁匠印。陈列室墙上还掛著帅府的老照片,就是你爹叼著雪茄那张。科恩拄著拐杖来看过一次,说他在华尔街做了大半辈子投资,投过钢铁、石油、航运,从来没投过照片。他说张作霖的长相跟他想像的不一样——他以为东北王应该是满脸横肉,没想到是个瘦老头,眼神跟刀子一样。”
“我爹要是活著,听了这话大概又要拍桌子——『老子哪里瘦了?老子这是精干!』”张学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沙哑,但中气还足。笑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凤至,我最近总想起皇姑屯那天晚上。你把我爹从铁轨上抬回来,秘不发丧,稳住了整个奉天。那时候你才二十九岁。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是因为你从来没让我觉得你欠我什么。”
于凤至握著听筒。窗外哈德逊河上正在起风,河面的冰凌被吹得轻轻碰撞。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轻轻拨了一下,骨珠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十九岁嫁给你,是为了你家在东北的权势。这些年並肩走过来,权势早就散了,但並肩的情义还在。我在纽约活下来,把病治好,把基金会立起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你给了我权柄,我用它做了我想做的事。你我这些年,够了。”
“权柄是你自己挣的。我爹当年在正厅里答应你帐房归你管,是你先开的口。后来修铁路、管军需、设评审小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我给过你的东西只有一样——放手让你去做的信任。这份信任是我爹教我的。他活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凤至这孩子,比汉卿有出息。』那时候我还不服气,后来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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