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在赵家灵堂 大宋实录传
不是记忆。
更像一截被烛火烫出的残影。
书房昏暗,父亲赵清砚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案上摊著一本厚重旧册,册页空白,白得让人心悸。母亲站在窗边,轻声说:“若他真会来,你要让他先活。”
父亲没有回头,只道:“活下去,才有资格知道。”
画面一闪即逝。
赵衡猛地抬头,冷汗从后颈渗出。
灵位仍在,白烛仍在,黑漆棺木静静停著。周围亲族只当他悲痛失神,並未看出异常。
他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敲了一下。
他真会来。
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是原来的赵衡,还是现在的赵衡?
周伯轻声唤道:“郎君?”
赵衡定了定神,扶著膝盖站起:“走吧。”
他没有再回头。
东厢离灵堂不远,廊下掛著白灯笼,灯罩上写著一个黑色的“奠”字。夜风吹过,灯笼骨架轻轻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赵衡一路走得很慢,借著这点时间整理脑中残存的信息。
这里叫大宋。
年號景寧。
皇帝姓赵,名禎玄。
汴京依旧繁华,朝廷依旧重文,科举、官阶、宗族、田產,一切都像他曾在史书里见过的宋朝,却又处处不完全相同。至少在他所熟悉的歷史里,没有景寧这个年號,也没有赵禎玄这个皇帝。
似宋非宋。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发凉,却也让他迅速放弃了用熟知歷史直接押注未来的打算。若这里不是原本歷史,所谓先知优势就只能当参考,不能当命。
东厢內炉火未熄。
桌上果然温著一盏参汤,旁边还压著几张折好的纸。周伯把汤端来,低声道:“郎君先润润喉。外头那些人,老奴替您挡著。”
赵衡接过汤盏,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了周伯一眼:“周伯,父亲母亲走后,家中还有谁能做主?”
周伯眼眶又红了:“自然是郎君。老爷夫人只您一脉,族中旁支虽多,却都隔了房。老爷生前说过,赵家祖宅、城外田庄、南货铺、书坊、两处茶山,皆归郎君。官府户籍、田契、铺契,也都在內库封著。”
赵衡握著汤盏的手指微紧。
祖宅,田庄,铺子,书坊,茶山。
这不是小康之家,这是妥妥的富贵开局。若换个安稳世界,他完全可以凭这些家產做个閒散富户,买几处庄子,雇护院,读书喝茶,远离朝堂,寿终正寢。
可棺旁醒来的荒诞、灵位前闪过的残影、以及满堂亲族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份遗產绝不只是钱。
他问:“內库钥匙在何处?”
周伯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双手奉上:“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说郎君醒后便给郎君。还说……还说三日之內,不可开西院书房。”
赵衡抬眼:“为何?”
周伯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迟疑:“夫人没说。只说三日后,若郎君还想知道老爷真正做过什么,再进去。”
赵衡沉默片刻,將钥匙收进袖中。
三日。
又是一个精確得过分的时间。
他端起参汤,浅浅闻了闻。汤味苦中带甘,並无异样。他仍不放心,只用唇沾了一点,等了片刻才慢慢喝下半盏。
周伯看著他的动作,似乎怔了一下。
赵衡放下汤盏:“父母丧事未了,我不得不小心。”
周伯低头:“郎君谨慎,是好事。”
赵衡拿起桌上的纸。
最上面是一份丧仪清单,写著请僧道、备棺槨、设路祭、择墓地等事,字跡工整。第二张是亲族名单,哪些人来弔唁,送了多少礼,坐在何处,都记得清楚。第三张则是一份家中僕役名册。
他很快发现,赵家僕役並不多。
以这样的家產,祖宅里竟只有二十余名下人,且多是老僕、厨娘、洒扫婆子。护院仅有四人,其中两个还是跛脚退下来的军汉。父亲赵清砚像是有意让宅子保持清冷,不愿外人进驻。
这不合常理。
赵衡把名册放回桌上:“周伯,父亲辞官前,在秘阁究竟做什么?”
周伯脸色微变。
他很快低下头:“老爷是校勘官,自然是校书、勘书。”
赵衡看著他:“只是校书?”
屋內炉火噼啪一响。
周伯沉默得有些久。
“郎君,”他终於低声道,“老爷说过,您若问起,就告诉您一句话。”
赵衡坐直了些:“什么话?”
周伯抬头,眼神里带著赵衡看不懂的惊惧与怜惜。
“书上有的,未必真有;书上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赵衡心里一沉。
这话不像遗言,更像警告。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廊下白灯笼剧烈摇晃。东厢门缝里漏进一线冷意,桌上烛火被压弯,几乎贴著烛台燃烧。
赵衡刚想开口,便听见灵堂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先是有人惊叫,隨即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接著,一名小廝跌跌撞撞衝到东厢门外,脸色惨白,连礼都忘了行。
“郎君,不好了!”
周伯喝道:“慌什么?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小廝嘴唇哆嗦:“二房的承义老爷说,说棺前供桌上的帐册不见了!”
赵衡眉头一皱。
帐册?
他刚才在灵堂並未注意供桌上有什么帐册。赵承义袖中倒是露过半截帐册边角。
小廝又颤声道:“还有……还有老爷的灵位,墨字像是被水泡了,正往下淌。”
赵衡猛地站起。
“淌什么?”
小廝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发不出来:“淌红墨。”
赵衡袖中的钥匙贴著腕骨,冰得像一块小小的铁。
他看向周伯,只见这个在赵家做了一辈子的老僕脸色瞬间灰败,仿佛早就害怕这一刻到来。
灵堂方向,白幡仍在夜风里无声晃动。
赵衡忽然明白,他穿来的第一夜,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