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簿藏锋 大宋实录传
赵衡回到前院时,灵堂里的香已经换过一轮。
白烟繚绕在梁下,父母双棺静静停著,棺前纸钱烧得半焦,灰烬被风捲起,又落在黑漆供桌边。屋內亲族仍在,只是方才那点故作悲戚的哭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议论。
赵衡一进门,议论声便像被刀切断。
赵清岳坐在右侧,手里端著茶,茶盖轻轻拨著浮沫,眼睛却一直盯著赵衡的袖口。
赵承礼年纪最长,半闭著眼,像是在养神。可赵衡知道,这位三叔公从他进门起,呼吸便轻了半拍。
他们都在等西院的消息。
赵衡没有急著开口。
越是在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时候,越不能把答案递出去。
他坐回案后,拿起一旁的温茶,慢慢抿了一口。
赵清岳先忍不住,笑问:“衡哥儿,西院墙根可有贼踪?”
赵衡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几枚浅脚印,像是夜里路过的人踩的。护院已经去查夹道两头。父亲母亲新丧,府里人心不稳,二叔不必多虑。”
赵清岳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只是路过?”
“否则呢?”赵衡看著他,“二叔觉得那脚印该是什么?”
堂內一静。
这句话问得轻,却把赵清岳原本准备好的话堵了回去。若他说是贼,便要解释为何偏偏盯著西院;若说是妖邪,灵堂之上妄言怪力乱神,既不合礼,也容易落人口实。
赵清岳乾笑一声:“我不过担心兄长遗物有失。”
赵衡点了点头:“父亲遗物,自然由我这个儿子担心。二叔有心了。”
他没有拔高声音,却让“儿子”两个字压得很重。
赵清岳端茶的手顿了顿。
赵承礼这时睁开眼,缓缓道:“既然无事,清帐便继续吧。丧事未毕,家中银钱出入也要早定,免得下人趁乱生事。”
赵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他忽然觉得这满屋白幡很像一张张未写完的纸。每个人的脸都藏在纸后,哭声、嘆息、规劝、关切,都是墨面上的字。至於字背后藏了什么,只有等纸被火舔过,才会显出来。
周伯站在他身侧,脸色仍不太好。
刚才西院墙根那张纸,周伯显然认出了什么,却没有当场说。赵衡也没有问。这个老僕对赵家忠心不假,但忠心不等於没有隱瞒。
更何况,父亲母亲既然留下了“三日內不进西院”的规矩,就说明连周伯也未必知道全部。
外帐管事周成抱著一摞帐册重新上前。
周成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瘦削,眼下有淡淡青黑,像是常年熬夜核帐。他先朝灵位行礼,再把帐册摊在案上,低声道:“郎君,方才清到抵押旧债处。若郎君无疑,小人便往下念田庄租谷与铺面岁入。”
赵衡看了他一眼:“念。”
周成翻开帐册。
“城东布铺三间,岁入银一千二百两,除人工、布税、车马,净入七百六十两。”
“汴河仓栈两处,岁入银三千四百两,米谷周转另计。”
“城外水田二百八十亩,旱田四百一十亩,山地七十亩,去年收租谷一千九百石。”
“茶山两处,一在南屏,一在青崖,皆有佃户照看,年入不定,约银一千两上下。”
赵衡静静听著。
这份家產远比他预想的更厚。
原身记忆里,赵家只是汴京有些根基的清贵人家,父亲赵清砚曾任秘阁校勘,俸禄不高,母亲陆明仪出身书香,也不似商贾之家。这样的家底,若说祖上积累倒也能勉强解释,可帐册里的银流太活了。
田庄铺面像是明面上的外壳。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些抵押物、旧债、以及几笔刻意写得模糊的开支。
赵衡伸手按住帐页:“这一笔,『旧俸转入』,是什么意思?”
周成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堂中多数人未必察觉。可赵衡一直盯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成低头:“回郎君,老爷在秘阁任职多年,偶有补给、赏银、校书润笔,归入旧俸。”
“秘阁俸禄这么高?”
“並非年年都有,只是积年匯总。”
赵衡没有立刻追问,指尖往下一移:“那这一笔呢?『不入公帐,转西』。银三千两。日期是景寧十一年腊月。”
周成喉结动了一下:“这是老爷私用,小人只按吩咐记外號,不知具体去处。”
赵清岳忽然插话:“衡哥儿,你父亲生前清正,帐上有些不便外人知晓的往来,也是官场常事。你年纪轻,不懂其中忌讳,莫要在灵前一笔笔深究,寒了先人的体面。”
赵衡抬眼。
这句话听著像维护赵清砚,实则是在提醒他別查,也是在告诉堂中亲族:赵家帐上確有不宜公开的东西。
若赵衡继续追问,便像是不孝,非要撕父亲脸面;若他不问,这笔银子便暂时被盖过去。
很老练。
赵衡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悲意。
“二叔说得是。”他轻声道,“父亲体面,自然比银子重要。”
赵清岳眼底刚松。
赵衡却又道:“所以这笔帐先不在族中清。周成,抄录出来,另封一册,待父母入土后,我亲自对。若有人在此期间动过相关帐页,便按盗改主家財簿处置。”
赵清岳脸色微僵。
周成连忙应下:“是。”
赵衡继续往后翻。
他翻得不快,似乎只是隨手查看,可每一处模糊、停顿、缺页,他都记在脑中。
现代社会里他並不是会计,可基本的逻辑他懂。
一套帐若要骗人,最怕的不是假数,而是结构不对。收入、支出、抵押、仓储、田契、人工,应当互相咬合。可赵家这套帐,在明面產业上完整得近乎漂亮,偏偏每到西院、秘阁旧俸、抵押异物几处,就像平整布面被针挑起了线头。
线头不大,却连著整匹布。
“后院呢?”赵衡忽然问。
周成一怔:“郎君说什么?”
“赵宅后院、西院书房、藏书阁、小库,帐上为何没有修缮、用炭、洒扫、守夜开支?”
堂中不少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样一座大宅,前院、正房、厢房、厨院都有开销,后院不可能一文不花。尤其西院封著父亲遗物,哪怕不许外人进去,也该有锁具、灯油、防潮、虫鼠之类的费用。
可帐册上没有。
乾净得像那片地方根本不存在。
周成额头冒出细汗:“后院……后院由老爷亲自管,小人不敢入帐。”
“不敢入帐,还是不能入帐?”
周成嘴唇发白,没有答话。
赵清岳沉声道:“衡哥儿,后院是你父亲书斋清修之处,他不喜下人扰乱,帐上不列也寻常。”
赵衡点头:“原来如此。”
他合上帐册,忽然转头看向周伯:“周伯,父亲在西院闭门那几日,可曾让人送饭?”
周伯一怔,隨即低声道:“送过。老爷不让进门,只让放在门外。”
“几日?”
“三日。”
又是三日。
赵衡的指节轻轻敲了下案面。
“饭菜后来呢?”
周伯脸色更白:“第二日早上,饭菜仍在门外,一口未动。第三日……第三日碗是空的。”
赵衡问:“谁收的碗?”
周伯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老奴。”
“你看见父亲了吗?”
“没有。”
“听见声音了吗?”
周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堂內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赵衡没有催。他看著周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周伯低声道:“听见了翻书声。”
白幡在风里轻轻一抖。
赵衡眼角余光扫过西向的廊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白灯笼微微摇晃。可在周伯说出“翻书声”的剎那,他仿佛又看见西院门上那行小字——
若闻翻书,勿听。
赵承礼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清帐之时说这些做什么?死者已矣,不可惊扰。”
赵衡收回视线:“三叔公教训的是。”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今日人太多,周伯不可能说真话。继续逼,只会让暗处的人知道他已经摸到哪一步。
他把帐册推回周成面前:“继续。”
周成用袖子擦了擦汗,往后念得更谨慎。
赵衡则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赵家这几日的线索重新排布。
灵堂醒来。
父亲棺前红墨。
西院禁门。
三日之限。
半截脚印。
纸片传讯。
帐册里不存在的后院。
所有异常都围著西院打转。可父亲偏偏留下规矩,不许三日內靠近。若这是保护,那三日后西院里的某种危险会减弱;若这是诱导,那三日便是某人要他错过的时间。
赵衡不喜欢这种被动选择。
他更相信另一套办法:不急著打开危险的门,先看清谁最怕他开门。
帐册清到午后,亲族渐渐露出疲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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