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牘噬真 大宋实录传
赵衡没有答。
在这座宅子里,声音本身就可能是鉤子。
西院门外母亲的声音曾说“別开门”,他没有应;现在旧斋里坐著一个像父亲的影子,问他“谁准你读到这里”,他更不能轻易接话。
人一旦回答,就等於承认对方有资格问。
赵衡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的脸。
青灯幽幽,灯焰细得像一根浸了墨的针。桌案边那只苍白的手没有再动,指节却轻轻扣著砚台,一下,又一下。
篤。
篤。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骨头里。
赵衡低头看著《赵清砚病录》,刀尖仍压著页角,铜钱在卷边发热。他没有合卷,也没有继续翻,只用左手从袖中取出先前写好的那张纸,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旧斋內见赵清砚声影,未確认其真偽,不作应答。”
他写得很慢,笔锋刻意稳住。
字刚落下,青灯旁那只手的扣击停了。
片刻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纸页被指腹抚过。
“衡儿,你学会不应了。”
赵衡心口微紧。
这句话太像父亲会说的话。
一个父亲若早知儿子会面对这些东西,必然会教他“不应”。可也正因为太像,才更可疑。
会模仿的人,最擅长模仿温情。
赵衡仍不回话。
他把病录往回合了一寸,准备用铜钱压住卷口,先退到门边。今晚所得已经足够:父亲死因“不可录”,归宅后三日勿记其死,旧斋內有能借父亲声音出现的东西。继续探下去,收益未必抵得过风险。
可就在病录即將合上的瞬间,纸页里面忽然传来极细的吸气声。
像有人伏在纸背后,隔著一层薄薄的纸皮吸了一口气。
赵衡动作顿住。
下一刻,病录上的“不可录”三字猛然变黑,墨跡像一团活物向外鼓起,沿著纸纹往他指下爬来。
赵衡立刻鬆手后撤。
铜钱被墨跡一裹,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边缘竟被腐蚀出一圈黑痕。病录哗啦啦自行翻动,纸页翻得极快,却没有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急切寻找什么。
青灯火光骤然拔高。
满屋旧档一起醒了。
角落木箱中的纸卷纷纷起伏,封皮鼓胀又塌陷,像无数胸膛在同一时刻开始呼吸。书架上那些没有题签的旧册也微微张开,书页缝隙里渗出潮湿墨香,混著一股陈腐的血腥味。
赵衡退到书案侧面,背靠墙,短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转身逃。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旧斋的门在他身后,但门与他之间隔著案、灯、木箱和那道青衫人影。若慌乱奔门,反而会把后背交给未知之物。
他盯著那道人影的手。
那只手仍按在砚台边,苍白得没有血色,指甲下全是干墨。青灯把影子投在书案上,却没有投出完整的人形。
只有一只手的影子。
没有头,也没有身子。
赵衡心里反而定了一分。
不是父亲。
至少不是完整的父亲。
那声音又响起:“衡儿,把病录合上。”
赵衡没有答。
“合上,便当你今夜未曾读过。”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告,可赵衡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当作未曾读过。
不是让危险消失,而是让“读过”这件事消失。
若连他自己都不再承认今晚看见了“不可录”,那么父亲真正的死因就会重新被盖回疫病之下。
赵衡忽然明白,旧斋里的东西並不只会嚇人。
它在修正文书。
他缓缓移开视线,不看青衫影,只看书页。
病录已经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原本空白,此刻却浮出一行行字。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数个人抢著在同一页上书写。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寧十三年秋,染疫。”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寧十三年秋,归宅。”
“赵清砚,秘阁校勘,景寧十三年秋,不可录。”
三行文字反覆出现,又被黑墨吞掉,再重新生出。
每生一次,赵衡耳边就响起一次低语。
染疫。
归宅。
不可录。
染疫。
归宅。
不可录。
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人在他耳边轮流念同一本错乱的案牘。若不是赵衡早有准备,用数列强行割裂节奏,只怕脑中很快就会被这三句话塞满。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意识陡然清明。
赵衡立刻提笔,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写下:
“病录第二页三种死因互相覆盖,疑有改写痕跡。此记录若变,说明旧斋可侵外纸。”
写完,他没有等字干,立刻把纸折起,塞进內襟贴身处。
就在纸贴上胸口的剎那,他感觉那一小块纸面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摸了一把。
但字没有变。
至少暂时没有。
青衫影静了片刻。
“你不像衡儿。”
赵衡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来了。
这才是最锋利的一刀。
从灵堂醒来到现在,他最怕的不是鬼,不是妖书,不是亲族夺產,而是有人直接点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
可越怕,越不能露怯。
赵衡抬起眼,第一次看向那道人影的方向,却仍避开脸,只看他肩以下。
“丧父丧母之后,人总会变。”
他说的不是回答那句“谁准你读”,也不接“你不像衡儿”的根,只拋出一个世俗解释。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青衫影似乎抬了抬头。
赵衡余光里看见一团模糊的面孔,像被水泡开的墨画,五官时聚时散。唯有嘴角处有一点深墨,慢慢向下淌。
“你知道何为不可录?”
赵衡这次没有沉默太久。
对方问的不是他是谁,而是概念。若不接,便无法取得更多信息;若全接,可能落入问答规则。
他选择反问。
“写下就会出事,还是写下也会被抹?”
青衫影的手指在砚台边停住。
这一瞬,屋內所有纸页的呼吸似乎也停了。
赵衡知道自己问中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木箱里一卷旧档自己滚了出来。那捲旧档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像一条受伤的蛇,扭动著滚到赵衡脚边。
封皮上写著:
《赵氏丧礼名录》。
赵衡瞳孔一缩。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用短刀挑开封绳。
捲纸缓缓展开。
上面列著昨日灵堂中所有到场之人。
赵德圭。
赵清岳。
赵承礼。
赵维岳。
赵承义。
周伯。
周成。
老郑。
还有几个僕役、女使、族中子弟。
字跡清楚,却在赵衡注视下开始变化。
赵德圭三字边缘先淡了一笔,像被水晕开。紧接著,赵清岳名字旁多了一小点黑痕,那黑痕缓缓伸出细线,像虫须一样摸向下一行。赵承义的“义”字忽然裂开,里面露出一丝红色,像纸下藏著一只充血的眼。
赵衡呼吸微沉。
这些人昨日都在灵堂。
名录为何会在父亲旧斋里?
他继续往下看,发现有些名字旁註了极小的標记。
“上香。”
“越礼。”
“近棺。”
“碰帐。”
“窥西院。”
每个標记都像罪名。
赵衡立刻想到棺內血字——莫许外人上香。
以及第三炷香。
他终於明白,父亲棺前的异常並非单独发生,而是与某份记录相连。谁越过规矩,谁的名字就会被这份活纸盯上。
这座赵宅,果然有规矩。
只是规矩究竟保护他,还是饲养某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断定。
名录继续展开。
越往后,字跡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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