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十九日 大宋实录传
还是一条被血铺好的路。
案上的黑册就在此时无风自开。
灰页哗啦啦翻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翻到尾。赵衡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想盖住,可黑册翻页的力道大得惊人,封皮从他掌下滑开,停在一页暗红纸上。
周伯看见了。
赵衡也看见了。
暗红纸面上,一行鲜红大字缓缓浮现,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距汴京第一次死城,还有九十九日。”
死城。
两个字一出,屋內所有烛火同时向內一缩。
周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整个人向后跌坐,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赵衡却死死盯著那行字。
第一次死城。
不是赵宅死局,不是西院怪事,不是父母遗案。
是汴京。
整座汴京。
他脑中无数零散线索在这一刻被迫串起:假三更说“汴京无三更”,镜中白日灵堂,无面亲族,父亲“不可录”的病因,母亲留在锁中的声音,井底赵清砚的警告。
赵家的异象不是中心。
只是入口。
真正的东西在城里,在户籍、官印、亲族、夜更、镜像、史书共同织成的一张大网里。而九十九日后,那张网会在汴京上空收紧,或者断裂。
赵衡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座祖宅的诡异。
现在才知道,自己脚下踩著的整座都城,也许早已被写进某一页尚未翻开的死录。
周伯忽然扑上来,伸手要合黑册。
赵衡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別碰。”
周伯的力气大得不像老人,眼里满是崩溃后的惊恐:“不能看!老奴看见了!老奴又看见了!”
赵衡心下一沉。
“周伯,稳住。”
周伯却像听不见,死死盯著那行血字,嘴里反覆念著:“死城……死城……老爷说不能念,夫人说不能记……老奴没看,老奴没看……”
黑册上的血字忽然微微一亮。
赵衡立刻合上封皮。
晚了。
周伯胸口猛地一抽,像被无形丝线拽了一下。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下一瞬,东厢外面,后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咚——
像有什么重物从樑上坠下,又被绳子生生勒住,撞得木樑颤动。
赵衡猛地转头。
声音来自西院方向。
更准確地说,是旧书房旁边的藏书阁。
周伯听见那一声,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念死城,只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后院。
“墙后……”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纸灰。
赵衡皱眉:“什么墙后?”
周伯眼珠微微转动,看向赵衡,眼里忽然恢復了片刻清明。
“少爷,天明……报官。”
说完这句,屋中烛火骤然全灭。
黑暗落下的一瞬,赵衡只觉袖口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擦过。他反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粗麻孝布。
下一息,火折亮起。
赵衡吹燃火星,烛光重新升起。
东厢里空了。
周伯不见了。
地上只剩半截被扯断的孝布,布边沾著一点新鲜的墨。
门是开著的。
门外廊下,白幡无风而动,一条条贴著柱子,像许多苍白的舌头。
赵衡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先把黑册合好,塞入怀中,又在帐纸上迅速写下:
“周伯见死城字后失常。藏书阁有重物坠梁声。烛灭一息,周伯失踪。”
写完,他把纸折起贴身收好,才提刀出门。
院中冷得不合时节。
赵衡没有喊周伯,也没有喊“谁在”。他走到廊下,先叫醒外院护院陈满与老郑,又命小廝点灯,不许任何人靠近西院门,只隨他去藏书阁。
陈满披著衣裳赶来,见赵衡脸色,立刻没敢多问,只握紧短棍。
老郑腿脚发软,却还是提著灯跟在后头。
藏书阁在旧书房西侧,比旧斋更高一些,平日上锁,存放的多是赵清砚早年藏书。夜色里,那座小楼像一只蹲在院角的黑兽,二层窗格半开,里面没有灯。
门前的锁还在。
没有被撬,也没有打开。
赵衡看著门锁,心中寒意更深。
他没有急著破门,而是绕到侧窗。
窗纸从內向外破了一道口,边缘湿黑,像被墨泡过。赵衡用短刀挑开,往里看。
黑。
很黑。
灯光照不进去多远,只能照见地上一层细灰。灰中有拖痕,从窗下延伸到屋內深处。
拖痕很新。
赵衡命陈满砸锁。
铁锁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一瞬,陈满手里的灯猛地暗了一半。
一股混著纸灰、霉木、墨腥和陈年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老郑捂著嘴,险些吐出来。
赵衡先撒香灰。
灰线落在门槛內侧,没有立刻散。
他这才跨进去。
藏书阁內书架林立,一排排黑沉沉地立在暗处。樑上悬著几根旧绳,原本是用来掛防潮竹帘的。此刻最中间那根横樑下,吊著一个人。
白麻孝衣。
花白头髮。
双脚离地半尺,在灯下轻轻晃著。
周伯。
他的脖颈被一条细绳勒住,勒痕深得几乎嵌进肉里。脸色青灰,眼睛半睁,舌头却没有伸出,像死前並未挣扎太久。
脚下没有倒凳。
地上也没有攀爬痕跡。
仿佛他不是自己上吊,而是被某条从樑上垂下来的记录,直接写成了“吊死”。
老郑惨叫一声,被陈满死死捂住嘴。
赵衡站在门內,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
灯光下,周伯的影子没有隨尸体垂在墙上,也没有隨著灯火摇晃。
那影子趴在地面。
像一个活人伏在那里,瘦长、扭曲,双手撑地,头颅缓缓转向赵衡。
隨后,它抬起一只漆黑的手,指向西墙书架后的青砖。
那面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砖缝深处,隱约露出一条暗格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