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目旧卷 大宋实录传
赵衡的目光只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便垂了下去。
“报案人赵衡,疑受妖书惑心。”
妖书。
这两个字落在案尾,比“周安失足溺亡”更像真正的结论。
刘孔目合卷的动作很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把案牘往案上一压,指尖正好遮住那行小字,抬眼道:“赵小官人,回去歇著吧。丧中人心浮动,最忌听风便是雨。”
赵衡没有退。
陈满扶著他的手臂,能感觉到赵衡掌心冰冷,却也能感觉到他站得极稳。
“小民还有一物,请孔目官过目。”
刘孔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物?”
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外面缠著白线,蜡封尚在。包面写著四个字:藏书阁影灰。
陈满和老郑脸色齐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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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香灰圈住周伯影子时,二人亲眼见过那影子如何伏地、如何指墙、又如何一动便牵得尸身抽搐。那不是寻常香灰,也不是丧事烟尘。
赵衡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把纸包放在案上。
“孔目官说香灰处处皆有,水草也可勒颈。那请府中验一验,此灰为何沾墨,为何落在纸上不散。”
刘孔目没有伸手。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下去:“赵衡,你父母新丧,本官已多有宽宥。府中断案,不收巫覡之物。”
“不是巫覡之物。”赵衡道,“是周伯死处所得证物。”
“死处在汴渠。”
“死处在赵宅藏书阁。”赵衡抬起眼,“尸身尚悬樑上,脚下无凳,颈痕深黑。若孔目官不信,可遣仵作隨我入宅。”
案房內的磨墨声仍在细细响著。
角落里两个小吏低头抄写,砚台边墨汁被磨得乌亮。窗外晨光落进来,照在案上的黄纸、硃砂和竹籤上,平平整整,像这里从来只处理寻常斗殴、盗窃、婚田之爭,而不是一具无凳吊梁、影子伏地的尸体。
刘孔目声音冷了下来:“赵衡,官府已录,岂容你一介白身反覆指摘?”
赵衡轻声道:“官府既已录,更该容证。”
他又从怀中取出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角残纸。
边缘焦黑,纸质潮冷,像从火中捞出后又在井水里泡过。残纸不大,不过两指宽,外面夹在一张普通帐纸里,帐纸上有赵衡用小字写下的標记:旧斋残卷边角,勿直触。
这不是黑册。
黑册绝不能拿出来。
这是昨夜旧斋木箱中一卷《灾异杂录》边缘自然剥落的一小片,赵衡离开前用短刀挑入纸夹中。那时他只觉或许有用,没想到这么快便要拿来试官府。
刘孔目看见那残纸的一瞬,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惊讶。
是恐惧。
极短,极深,像一个常年站在水边的人,忽然看见水面下浮出自己早该淹死的脸。
赵衡看见了。
他把残纸连同影灰放在案上,声音依旧低而恭谨:“孔目官说小民妖言惑眾,小民不敢爭。可这是先父旧档残角,周伯昨夜之死又与先父旧斋相连。小民只求府中给一句明白话:为何赵宅未报之前,案房便已有周伯溺亡案牘?为何案卷中连见证人、时辰、死因皆齐?为何孔目官未入赵宅,便知影子指墙?”
最后四字落下,案房中的磨墨声似乎停了一瞬。
隨即,又继续响起。
沙沙。
沙沙。
像没有一个人听见赵衡的质问。
刘孔目盯著案上的残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收起来。”
赵衡不动。
刘孔目的声音骤然压低:“本官命你收起来。”
赵衡道:“若此物无异,孔目官何惧?”
“大胆!”
刘孔目猛地拍案。
案上硃笔跳了一下,几滴硃砂落在黄纸上,像溅出的血。
陈满本能地挡在赵衡身前半步,老郑已经抖得站不稳。
就在这时,案房侧边一直磨墨的年轻文吏抬起了头。
那文吏不过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眼下有些青色,像连著熬了几夜。他本来只负责磨墨、递纸,自赵衡进门起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他的视线却落在案上那一角残纸上。
只是瞥了一眼。
他的手忽然停住。
磨墨的墨锭还按在砚台里,墨汁被他压出一圈圈漆黑涟漪。
年轻文吏的眼睛慢慢睁大。
眼白上先出现几道细红的血丝,隨后那血丝像活物一样扩散,爬满整双眼。下一息,两行血泪从他眼角渗了出来,沿著苍白脸颊往下淌,滴在案边的白纸上。
啪。
啪。
血落纸面,没有散开,凝成一个个极小的红点。
文吏张开嘴。
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般的气音。
刘孔目的脸色瞬间惨白。
“按住他!”
可已经迟了。
年轻文吏忽然挺直脊背,双眼血红,直勾勾盯著赵衡案前那片残卷,声音僵硬而清晰地念道: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赵衡心头骤然一震。
案房里,其他小吏仍在磨墨。
一个低头抄录契案,一个翻动竹籤,一个在案尾补写日期。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惊呼,仿佛年轻文吏口中那句足以令人脊背生寒的话,只是一阵窗外风声。
文吏却还在念。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景寧某年,汴京夜失七坊,民皆无梦。”
一遍。
又一遍。
每念一遍,他眼中血泪便多一分,滴落在案上,顺著纸纹爬成细小红线。
赵衡没有看文吏的眼睛。
他看他的口型,看他每一次停顿。
景寧某年。
汴京。
夜失七坊。
民皆无梦。
这句话,他见过。
不是完整见过。
昨夜父亲旧斋木箱中,《灾异杂录》有一页被大片黑墨涂死,只在空白断层前后残留几个字:景寧、汴京、七坊、无梦。赵衡当时未敢细读,只把残缺位置和纸纹记在脑中。
现在,这名文吏竟把被涂黑的空白段落背了出来。
不,不是背。
像有人把这段被压下的旧案,借他的眼睛和嘴,从案房里重新吐出。
刘孔目几乎扑过去,厉声道:“堵他的嘴!快!”
两名差役从门外冲入,一左一右按住年轻文吏。可他们的动作也古怪,像只听见了孔目的命令,却根本没听见文吏在念什么。一个差役甚至还问:“刘孔目,陈书吏犯了什么病?”
犯病。
他们把血泪、背诵、旧灾,全看成了犯病。
年轻文吏被按住双肩,仍死死盯著赵衡,口中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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