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铜签遗讯 大宋实录传
铜签尾端方位正指藏书阁西墙。
那面墙后,周伯影子说“不是给活人看的”。
父亲信里说“不可白日拆”。
黑册又曾让他天明报官,亲眼见官印镇字。
现在,下一步已经摆在眼前。
不是拆不拆。
是何时拆,怎么拆,带谁拆,拆开之后如何不被开封府与赵维岳抢先写成罪证。
赵衡將铜签重新包起,问:“这茶楼里,谁可信?”
冯七沉默片刻:“伙计阿胜,跟小人七年,嘴笨,心不坏。跑堂小柳,眼活,爱赌,不可托密事,却可放风。灶上王婆耳朵背,实则能听见半条街吵架。其余人,只能当客人看。”
“好。”赵衡道,“从今晚起,茶楼照旧开门,什么都不改。但你多记三类人。”
冯七低头:“请小官人吩咐。”
“第一,开封府来客。案房小吏、差役、仵作、跑腿,凡今日之后谈周伯、赵宅、溺亡、妖书四字者,记下座位、茶钱、同桌之人。”
“第二,秘阁与史院来客。尤其是喝茶时提祥瑞、疫病、七坊、空页、校异者,不必惊动,只在帐上用茶名暗標。”
“第三,赵维岳动静。他本人未必来,但他的人会来。凡打听赵宅西院、藏书阁、周伯尸身、赵家帐册者,先不拦,照常招待,给我记清楚。”
冯七一一应下。
赵衡又道:“还有开封府若派人入赵宅,你这里要比他们先知道。”
冯七皱眉:“府中人若直接出门,小人未必拦得住消息。”
“不是拦,是看。”赵衡指了指茶楼东窗,“府桥过差役,茶楼东窗能看见。再让阿胜与对面炊饼摊换个眼色,若有开封府两人以上同往城南,立刻遣人到赵宅。传话不用说周伯,只说『热茶凉了』。”
冯七眼神微动:“小人明白。”
“秘阁呢?”
“秘阁来人少,多走书肆后巷。”冯七道,“不过他们若要打听民间旧书,常会去桥西崔家书铺。小人可让王婆外甥盯著。”
赵衡点头:“做。”
冯七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孝服的年轻人,神色有些复杂。半日前,外头传来的还是赵家少爷被开封府嚇破胆,准备买楼躲进商事里。此刻他坐在茶楼后院,语气平稳地把开封府、秘阁、史院、赵维岳一一排成了眼线。
赵衡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我確实怕。”
冯七一怔。
赵衡將铜签收入袖中:“怕官印,怕开封府,怕父亲留下的东西,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就被写成妖人。怕不是坏事。怕了还敢记,才有用。”
冯七低头拱手:“赵老爷若见小官人今日,或许能放心些。”
赵衡没有接这句。
他不確定赵清砚若真见了他,是会放心,还是会更快把下一枚棋推到他手里。
天色已黑。
赵衡没有久留茶楼。他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东窗。窗外府桥灯火渐起,开封府方向朱门隱在暮色里,像一方尚未落下的印。
回赵宅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陈满跟在身后,几次想问茶楼之事,都咽了回去。赵衡也没有解释,只在心里把今晚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藏书阁西墙不可白日拆。
铜匣须以赵家血启。
铜签尾端方位正指西墙。
周伯尸身仍在樑上,开封府案牘已將他写作溺亡。若官府来验,必会看见墙前布幕,甚至可能抢先发现墙后之物。
所以,今晚必须先试一次。
不一定开墙。
但至少要知道铜签与黑册、与西墙之间究竟如何相连。
赵衡回到东厢时,周成已將茶楼文书重抄三份送来。赵衡草草看过,令他下去守著前院。待屋中只剩自己,他才从袖中取出铜签与黑册。
黑册封面依旧冰冷沉默。
赵衡没有马上翻开。
他先將茶楼遗信、铜签、开封府残印图、周伯影指记录四样並排放在案上。烛火照下,四者之间像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
他用帕子垫著,將铜签贴近黑册封面。
没有动静。
赵衡换了方向,让刻著“校异”的一面朝下,贴在封面中央。
黑册忽然一冷。
不是封面冷,而是整间屋子里所有烛火的光都像被吸走了一层。赵衡眼神微凝,手仍稳住,没有撤开。
灰页无风自开。
书页翻动得很慢,与昨夜旧斋时不同,像某个沉睡的东西终於认出了一枚迟到的钥匙。
铜签上的“校异”二字泛起暗暗青光。
黑册空白页上,先是浮出几条细线。
那些线像地图,又像书架编號,彼此交错,最后匯聚成一个方位。
赵宅。
藏书阁。
西墙第三架。
砖后铜匣。
赵衡的呼吸微微一顿。
书页冷光越来越盛,照得他指尖发白。铜签尾端那串残缺卷號也跟著亮起,几处被磨去的刻痕竟短暂补全了一瞬。
“景寧实录校异残卷,空页旁证,卷號不可录。”
不可录三个字亮起时,黑册纸页深处像有一声极轻的翻动。
不是旧斋那些活纸恐惧的呼吸。
更像一座很远的书库里,有人终於从高架上抽出一卷尘封旧档。
赵衡心口慢慢沉定。
父亲留下的下一把钥匙,不是铜签本身。
而是铜签证明:他现在要找的东西,属於“校异”的范围,属於黑册能够承认的线索。
灰页上的冷光缓缓收束。
赵衡刚要把铜签移开,黑册却忽然翻到暗红纸页。
那种熟悉的血色从纸纹里渗出来。
一行红字,逐笔浮现。
“墙后铜匣,今夜若不开,明日便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