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五章 纸鹤催行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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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鹤吐完沈观澜那句话,便闭上纸喙,重新停回青灯旁。

它的两片翅微微收拢,纸身在青火里投下一道极小的影子。那影子不像鹤,倒像一支悬在案上的笔。

赵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动身。

明日卯时。

带断印来秘阁。

借我的名入门。

这句话拆开看,每个字都像好意;合在一起,却像一张已经写好落款的契。

沈观澜可借名,不可託命。

父亲第二封薄信里那句警告,此刻在赵衡脑中重新亮起。沈观澜今日登门,以一个“检”字开柜,却没有强取铜匣;临走时看穿青灯將醒,却没有点破;如今又借纸鹤传讯,邀他入秘阁。

保护?

或许有。

引路?

必然有。

可引向哪里,替谁开门,借谁的名,又要还谁的债,赵衡一概不知。

他先將门窗重新验了一遍。

门缝下两枚铜钱仍在,未移。窗纸外无影,屋樑上纸鹤停处也无第二枚暗钉。那只瓷瓶里封著的隱线还在书案暗屉里,封蜡外香灰未散,说明它至少暂时没有逃出来。

赵衡这才坐回案前,把桌上所有东西重新分作三堆。

第一堆,是不能离身之物。

黑皮实录。

半枚断印。

铜签。

一页偽残卷。

第二堆,是要藏深的真证。

半卷《大宋实录校异》。

夜墨灰。

烧焦起居注残片。

茶楼木牌內的父亲遗信。

第三堆,是故意留给別人看的旧档。

诗稿、俸册、茶楼亏空帐、做旧西院修缮帐。

赵衡看著第一堆与第二堆,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想带残捲入秘阁。

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沈观澜说“借我的名入门”,却没有说“带残捲来”。若秘阁门前也有类似开封府官印的验物手段,半卷真残卷一露面,便等於把赵清砚最后一层东西交给了別人。

他能带的,只能是能证明自己有钥匙,却不足以让对方一次拿尽的东西。

断印可照门。

铜签可指卷。

黑册可自保。

一页偽残卷可试人。

真残卷,不能出宅。

赵衡吹灭案上一盏灯,提起小灯,重新去了后院井侧。

井口仍被木板压著,香灰封线被夜露浸得发灰。昨夜第三声之后,井底已无声息。可靠近井栏时,那股湿冷气仍从木板缝里往上渗,像井下有一张闭著的嘴,偶尔还在呼吸。

陈满守在月门外,见赵衡独自过来,连忙上前:“郎君?”

赵衡低声道:“守远些。若周成来寻我,就说我在书房。”

陈满应下,退开。

赵衡移开井旁松石,打开地道口。

地道不宽,里头潮气重。石壁上有旧年凿痕,隱约可见赵清砚当年布置此处时留下的铁环与暗槽。赵衡將包好的半卷《大宋实录校异》放入铜匣旁边的第二层石龕,外面先封油纸,再压旧砖,最后撒了一层从井边刮来的湿泥。

湿泥一盖,石龕与周围几乎无异。

他又把夜墨灰另藏一处。

起居注残片则不藏同处,分出两片塞入地道更深处的砖缝。赵衡已经吃够“全证一失,满盘皆空”的亏。父亲留下的东西,本就是被拆散后才有活路。他若重新把证据聚成一处,便是替敌人省事。

做完这些,他从怀中取出黑册。

灰页无风自开。

上面只浮出一句极淡的字:

“真证离身,失一护。”

赵衡看著这行字,低声道:“带在身上,失全局。”

黑册没有再写。

赵衡合上它,回到东厢时,天边仍黑,只远处鸡鸣过一声。

他叫来周成。

周成昨夜被茶楼过契折腾得一宿未睡,眼下青黑,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郎君。”

赵衡把几卷普通旧档摆在案上:“我今早要出门一趟。你稍后去藏书阁,把这些替我搬到书房来。”

周成一怔:“这些?”

“父亲早年俸册,几卷旧县誌,还有茶楼亏空帐。”赵衡语气淡淡,“若有人问,就说我昨夜查了一晚,只查到这些。”

周成不太明白,却本能地应:“是。”

赵衡看著他:“不要避人。”

周成心里一跳,抬头看了赵衡一眼。

赵衡道:“让外头洒扫的、送茶的,最好都看见。尤其是二房派来探口风的人。”

周成这才明白几分,低声道:“郎君是要让他们以为,您只取了这些无关旧档?”

“不是以为。”赵衡纠正他,“是让他们亲眼看见。”

亲眼所见,最容易自以为真。

周成垂首:“小人明白。”

赵衡又道:“藏书阁西墙不许动。周伯尸身未验,任何人靠近,你便让他在封纸上留名。若赵维岳的人来,不拦,只记。”

周成低声道:“小人记下了。”

安排完周成,赵衡又写了一封短札,交给陈满送往府桥茶楼。

半个时辰后,冯七亲自从侧门入宅。

他没有走正门,不穿掌柜常穿的灰衫,而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短褐,像个送炭的老伙计。

赵衡在后廊见他。

“从现在起,茶楼不闭门。”赵衡道,“开封府、秘阁、赵维岳三处动静,你替我盯住。”

冯七低声应下:“小官人要入秘阁?”

赵衡看他一眼:“消息倒快。”

“昨夜有秘阁青衫人到过府桥。”冯七道,“未进茶楼,只在桥头站了片刻。小人让阿胜远远看见,那人朝赵宅方向折了一只纸鹤。小人便猜,今日必有秘阁路。”

赵衡心中微动。

沈观澜的纸鹤虽从青灯中醒来,但府桥也有人看见青衫人折鹤。

这到底是同一只鹤,还是沈观澜故意让茶楼耳目看见?

他没有深想,只道:“三处都要盯。”

“开封府,看是否派仵作、差役来赵宅;若案房刘孔目出门,也记。”

“秘阁,看今日卯时前后有无车驾、名牌、典簿外出,尤其看是否有人绕开正门。”

“赵维岳,看他是否接触案房、族老、牙行,是否派人来赵宅打听我带了什么。”

冯七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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