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旧席余温 大宋实录传
赵衡没有抬头。
他像一个初入秘阁的外校书,规规矩矩翻开桌边待抄卷。
那是一卷《景寧旧县誌》。
封皮发黄,题签边角起毛,捲轴內侧有一股河泥般的潮气。赵衡本不想细读,可第一页摊开时,一行字便跃入眼中。
“景寧八年,清河县河工疫死三百,县令上表賑恤,民感圣恩。”
疫死三百。
赵衡的目光落在“疫”字上。
那字写得很稳。
太稳。
“疫”字病字头下的笔画略重,像后来补上;而旁边“河工”二字纸色更深,纸纹里还压著一点褐黄泥痕。
赵衡没有动笔。
他只在心中轻轻辨了一下。
不是疫。
是役。
役死三百。
差一个病字头,三百民夫便从被河工役使致死,变成染疫而亡。
念头刚起,那枚“疫”字忽然在纸上沉了一下。
赵衡眉心骤痛。
像有一枚烧红铁钉,从字里飞出,狠狠钉入他眉骨之间。
眼前校异廊瞬间远去。
他看见河。
不是汴河,是一条浑黄暴涨的河,雨水如鞭,河堤半塌。三百民夫赤脚踩在泥浆里,肩上扛著石袋,腰间繫著粗绳。官吏在堤上挥鞭,喊声被暴雨撕碎。
“再填!”
“堤若破,尔等全家充役!”
有人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被泥水吞到膝盖。粗绳一紧,十几个人一起被拽入缺口。泥浆不是水,是一张张张开的黄口,吞进手、脚、脸、喊声。
一个年轻民夫双手抓著木桩,指甲翻裂,抬头看向堤上。他嘴里喊的不是救命,而是一个名字。
赵衡听不清。
下一瞬,泥浆卷过他的脸。
三百人像被河工簿册一行行抹去。
雨停后,县誌上落下一字。
疫。
赵衡猛地回神。
他仍坐在赵清砚旧案前,手中笔未落,案上县誌安静摊开。可眉心痛得厉害,像那枚“疫”字仍插在骨里。
同时,他脑中一段现代记忆模糊了一瞬。
他本来记得大学时某门课上,老师讲过古代徭役与水利工程的关係,黑板上写著几个关键词。可此刻,那间教室的窗帘顏色忽然变得不確定,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连课名也被擦掉了半边。
赵衡闭了闭眼。
不能写。
他还没有真史文气,也不能在这里校改。甚至刚才他只是心中辨错,那个错字便已经反噬伤魂,顺手从他的现代记忆里颳走了一点边角。
校异廊的“错字”,不是错。
是尸坑。
“赵小官人?”
廊中忽然响起黄嵩的声音。
赵衡抬头。
黄嵩不知何时站在数丈外,沈观澜也在他身侧。两人似乎已经谈完,正往回走。
黄嵩盯著他手下县誌,目光锐利:“看见什么了?”
赵衡脸色有些白,这倒不用装。
他低声道:“小子见此字墨色重,心中一慌,未敢落笔。”
黄嵩走近,低头看那“疫”字。
纸面平静。
可字心深处,似乎有一点暗红尚未退尽。
黄嵩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冷声道:“叫你抄录,不是叫你看字。”
沈观澜的目光落在赵衡眉心,那里或许已经有一点红痕。
他温声道:“初入校异廊,莫以心辨字。错字会伤魂。”
黄嵩冷冷补了一句:“尤其是本该死於役,却被写作疫的字。”
赵衡心头一震。
黄嵩说出来了。
他竟直接说了役与疫。
可这句话落下后,县誌並未反噬黄嵩,像秘阁典簿说出此等错字,和赵衡心中辨错,规则完全不同。
黄嵩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合上县誌:“这卷先不抄。换一卷。”
他说著伸手要取走县誌。
就在这一瞬,赵衡案右的第三格抽屉內,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挠。
刮。
这一次,不只是赵衡听见。
沈观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
黄嵩脸色骤沉,厉声道:“赵衡,你碰了第三格?”
赵衡立刻起身,低头道:“小子不敢。”
黄嵩盯著抽屉,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伸手去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般的校签,贴在抽屉外。
刮挠声停了。
沈观澜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第三格抽屉上停了一息,又移向赵衡,温和如常:“黄典簿,莫嚇坏他。赵清砚旧席久空,有些旧响,也不奇怪。”
黄嵩冷声道:“旧响若醒,就不是半日外校书能担的事。”
赵衡垂首,像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袖中手指已无声按住断印。
他能感觉到,第三格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被那张校签暂时压住。
黄嵩换了一卷无关紧要的乡贡名册放到案前,命赵衡照抄前十行。他与沈观澜又往廊外走去,似乎要去处置所谓梁慎旧签。
赵衡坐下,提笔抄名。
一笔一画,规整无错。
校异廊里重新只剩翻页声。
过了许久,黄嵩与沈观澜的脚步终於远到听不见。赵衡没有停笔,直到抄完第十行,才轻轻搁笔。
案右第三格抽屉上的黄签忽然自己翘起一角。
没有风。
抽屉也没有人碰。
那紧闭的第三格,缓缓向外开了一线。
一股极淡的旧墨气从缝中渗出。
赵衡低头看去。
抽屉缝里没有伸出纸舌,也没有刮挠声。
只有一角折起的旧纸露在黑暗中。
纸上字跡清瘦冷峻,是他已看过数次、再熟悉不过的赵清砚笔跡。
露出的第一行写著:
“莫让沈观澜看见此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