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一章 夜设灰牢  大宋实录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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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外轻声道:“郎君,您一日未进水米,小人送盏热茶。”

赵衡看了一眼地上第三道灰圈。

门外脚步停得很近,再往前半步,便要踏入灰线缺口。

“进来。”赵衡道,“看脚下。”

周成推门而入,手里端著茶盘,刚迈半步便被赵衡一句话钉住。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白了。

门內地面上三道香灰圈,在灯下呈出惨澹顏色。铜钱压门缝,灰中掺泥,看著不像寻常防潮避邪,更像丧事里给死人留的界。

周成脚尖正悬在第三道灰圈外。

再落一寸,便踩上去。

“小、小人不知郎君在做法……”

“不是做法。”赵衡道,“试脚。”

周成端著茶盘,额头冒汗:“试谁的脚?”

赵衡没有答,只指了指灰圈外一块空地:“放那里。”

周成小心翼翼把茶盘放下,像怕一口气吹散灰线。

赵衡看著他:“今日我去秘阁,宅里可有人来问?”

“二房遣人来过,问郎君带回何物,小人只说几卷旧帐。开封府未派仵作来,倒是府桥茶楼托人递了口信,说热茶尚温。”

热茶尚温。

冯七无急报。

赵衡点头,又问:“你可知父亲旧官牒放在何处?”

周成一愣:“老爷旧官牒?秘阁校勘那份?”

“还有別的?”

周成茫然摇头:“小人只管银钱田契,老爷官牒向来由他亲收。老爷病后,小人曾清点书房,未见官牒正本,只在帐上见过秘阁旧俸。”

赵衡盯著他。

周成的茫然不像装。

他再问:“父亲可曾让你送过秘阁內库的银流?”

“秘阁……內库?”

周成重复这四个字时,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思索。

是短暂失神。

就像第一个白日清簿时,赵衡提到“秘阁旧俸”,周成那一剎那的失態。

他的瞳孔微微散开,手指僵在袖边,嘴唇无声张合了一下,像有什么词到了舌尖,却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回去。

只一息。

下一息,周成猛然回神,脸上茫然更重:“內库?小人未曾听老爷提过。秘阁还有內库?”

赵衡没有立刻说话。

周成额头汗更多,像也察觉自己方才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赵衡道:“你当真不知赵清砚旧官牒?”

“小人不敢欺郎君。只知老爷旧俸从秘阁来,帐上有一笔不可入帐银流,却无官牒。至於內库,小人……小人从未去过,也未听过。”

赵衡缓缓点头。

周成对旧官牒一无所知,这是真。

可听到秘阁內库,他会短暂失神,这也是真。

他不是主动知情者。

更像某条记录曾从他身上擦过去,留下一个听见特定词便会发空的痕。

赵宅里不止有眼线。

有记录伸进来了。

开封府的记录,赵维岳的残印,秘阁旧席的空页脉络,內库的未归旧债,青灯纸鹤,井侧地道,周成身上这点失神。

多条记录同时伸入赵宅。

它们未必同主,也未必同向。

有的要压案,有的要索卷,有的要引路,有的要封口。

赵衡忽然明白,自己今夜设的灰牢,未必只困梁慎。

也许是在赵宅这张被多方记录撕扯的纸面上,临时按下一枚灰钉。

“下去吧。”赵衡道,“亥时前,无论谁来,都不许直接带入书房。若来人走正门,先问名;若宅中无故起风,先关井;若听见我在別处叫你,不应。”

周成脸色惨白:“郎君,今晚会出事?”

赵衡看了眼案上偽残卷:“今晚有人来取东西。”

周成喉结滚动:“是人吗?”

赵衡没有回答。

周成退下后,赵衡將茶盏端起,却没有喝,只放在灰圈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末,宅中灯火渐稀。

灵堂香菸直上,白幡垂得很静。外院有僕役轻声换班,远处犬吠两声,又被夜色压下。赵衡坐在书案旁,短刀横於膝上,袖中黑册贴著腕骨,冰冷沉默。

他没有再翻残卷。

没有去想第三格抽屉里的父亲笔跡。

也没有去猜沈观澜此刻在秘阁做什么。

他只看著灯下偽残卷。

亥时將至。

漏壶最后一滴水落下。

远处更鼓轻响。

亥时一到。

门栓未响。

正门没有人报。

廊下也无脚步。

可书房窗纸忽然鼓了起来。

没有风。

窗外树影不动,白幡不动,灯焰却向內伏了一下。那张薄薄窗纸像被一张无形的脸从外面贴住,又像屋內有一口冷气正从纸背里吹出来。

赵衡右手握住短刀。

樑上纸鹤无声张翼。

桌角断印裂口微微发亮。

下一瞬,灯影下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一双靴子。

黑布靴。

靴面湿漉漉的,鞋尖沾著新坟黑土,泥水一滴滴落在第三道香灰圈外。

滴答。

滴答。

灰线没有散。

那双湿靴静静立在灯影里,脚跟后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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