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日抄检 大宋实录传
周成连忙道:“是。”
赵衡又道:“藏书阁西墙重新补砖,不必补得太好。留一点痕跡,让人看出曾拆过。墙內放一只空旧匣,匣中放偽残卷第二页,另放几张无关秘阁俸册。”
周成迟疑:“若官差发现……”
“发现才好。”赵衡道,“他们要找妖书,却只找见一只空匣和半页偽卷。他们若想坐实,就必须补下一件更真的东西。补东西时,就会露手。”
说完,他把断印包好,准备移入贴身暗袋。
可断印刚离案,黑皮实录忽然翻开。
暗红页上多出一道细细红痕。
赵衡动作一顿。
那红痕从“断印”二字旁边划出,像有人用血笔在书页上划了一道迁移痕。红痕末端,正指向他怀中。
他心中微沉。
又试著拿起湿纸舌拓本。
黑册页上又添一道红痕。
赵衡再取夜墨灰的小瓷瓶,书页红痕更深,像刚割开的伤口。
冯七与周成都看不见黑册里的字,却看见赵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冯七低声问:“小官人?”
赵衡没有答。
他把东西一件件移动。
凡曾被黑册正式记录过的物件,只要离开原位,书页上便会留下红痕。断印、湿纸舌拓本、夜墨灰、残卷、铜签,甚至那枚“梁慎靴土”的小纸包,皆如此。
未被黑册记录的普通帐册、偽残卷、旧俸册,移动时却无反应。
赵衡看著黑册页上越来越多的红痕,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这座赵宅实录库本身,並不愿轻易挪巢。
被记录过的东西,已不只是物件。
它们成了这座小型实录库的节点。每挪一件,就像从网中拔出一根钉,黑册便在页上留下血痕,提醒他:此物已动,此证已偏。
或者更冷一点说。
实录库也在看守它自己的证据。
赵衡合上黑册,手掌压在封面上,低声道:“不挪,等他们来抄?”
黑册没有回应。
赵衡却能感觉到封面下那种沉默的冷意。
它不阻止。
但它记帐。
赵衡抬头,对冯七和周成道:“凡被我亲自封名的物件,转移时要留替物。原处放偽件,偽件上標旧位暗號。茶楼收物,不入明帐,只记茶名。”
冯七道:“若实录……若这宅子认旧位,替物可顶多久?”
赵衡看了他一眼。
冯七没有问黑册,但显然听懂了几分。
赵衡道:“不知道。所以真证只转一半。另一半留在赵宅最不该被他们第一眼找到的地方。”
“哪里?”
赵衡看向灵堂方向。
周成脸色大变:“灵堂?”
“他们会查书房、藏书阁、井、后院,甚至查我床榻暗柜。”赵衡声音很低,“但三日后若还要维持『父母疫亡』口径,他们不会愿意当眾开棺。至少,第一轮不会。”
冯七倒吸一口气:“小官人要把证藏在棺侧?”
“不是棺內。”赵衡道,“棺台下。”
父母已死,他不愿再惊棺。
可棺台,是这座宅中最被“疫亡定本”保护的地方。
官差若要坐实父母疫亡,便要敬畏这份定本;若他们撬开棺台,便等於承认父母之死可疑。那一刻,案卷自己会裂开一道缝。
这就是可利用的矛盾。
一整夜,赵宅无声运转起来。
周成带著两个可信的帐房小廝搬帐,表面整理丧中旧帐,实则把真帐与假帐拆成三路。冯七从侧门进出两次,將一只装茶叶的旧篓带走,又带回一篓空茶砖。茶砖里有暗格,能藏薄纸与小瓶。
赵衡亲自入地道。
他將半卷真残卷分出外封,不动正文;將夜墨灰分成两瓶,一瓶留地道,一瓶藏棺台下;起居注残片则取最无字的一片放入藏书阁旧匣,诱人去查。铜匣残物不能全挪,只將铜匣外层铁线取下一截,藏入茶楼木牌夹层。
每挪一件,黑册便添一痕。
到天將明时,暗红页上已纵横十余道红痕,像一张被割开的地图。
赵衡看著那页,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若三日后官差抄检,黑册也会记录。
它会记录官差进门,记录他们翻出什么,记录赵衡说了什么、签了什么。若有人要借官印压成完整案卷,那么黑册留下的红痕,既是风险,也是反证。
前提是他不能只守赵宅。
赵宅是证物匣。
茶楼是外眼。
秘阁是入口。
父亲信里早就写了。
若只守赵宅,便会被人按宅中证物写死。
赵衡站在灵堂门外,看著父母双棺前的白烛,心中那点酸涩又被硬生生压下。
他低声道:“我不签。”
没有人回应。
青灯在远处旧书房里幽幽亮著。
天色微白时,冯七带来最后一条消息。
“赵维岳的人今晨又去了案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朱封木筒。小人看不清封文,只见筒口有半枚缺角印。”
赵衡闭了闭眼。
缺角印。
开封府残印,赵维岳袖痕,铜匣旧封。
都来了。
他回到书房,翻开黑皮实录,准备把这一夜布置简要记下。
可黑册不等他落笔,便自己翻到暗红页。
原本“距赵宅抄检,还有三日”下方,又多出一行新字。
字跡不是提示,更像判定。
一笔一划,血色浓得刺眼。
“若三日后才开內库,赵衡將亲手签下父母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