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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二年,春二月底,汉阳。

先零东羌既破於涇阳,余寇四千余落散入汉阳山谷之间,犹如野火之余烬,风一吹,便能復燃。

段熲勒兵於此,已近一月。三军將士皆不解其意——贼寇就在前方山谷,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在此地空耗时日?

没有人敢问。

就连他帐下最亲近的两员悍將,骑司马田晏与假司马夏育,也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操练军士,不曾多言半句。

他们跟了段熲太久,知道这位主帅的脾气。將军用兵如神,一百八十余战,斩首数万级,却很少与麾下解释自己的意图。

这一日,天色阴沉。

段熲负手立在营寨东南角,望著远处苍莽的山谷轮廓,身形岿然不动。帐外的亲兵手持长戟,笔直地站著,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稍稍鬆懈。

他想起几日前的消息,目光愈发深沉。

洛阳那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竇武、陈蕃谋逆,天子有詔,令中常侍曹节率兵诛之,夷灭三族。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將军、太傅,一夜之间身首异处,连带著数百口人满门抄斩。太后被迁於南宫,朝堂上的忠直之士或死或废,人人丧气。

段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是武威姑臧人,出身边地,少习弓马,尚游侠。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咬狗的把戏。竇武想杀宦官,曹节反杀了竇武,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吃饱了饭的人在爭夺一根骨头。今日你咬死了他,明日自有人来咬死你。这种事,段熲见得多了,也厌得多了。

他不关心谁贏了。

他只关心一个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帝。

当今陛下,建寧元年初即位时,不过十二岁。竇武、陈蕃扶持他登基,曹节、王甫围绕在他身边,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可段熲不这样想。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太后临朝、大將军辅政的局面下,在宦官与士人之间的殊死搏斗中,究竟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那道诛灭竇武的詔书,真的是曹节矫制?若是矫制,为何朝堂之上无人敢言?若不是矫制,那这位小皇帝的心思……

“司马。”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是田晏,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巴的刀疤,望之便觉可怖。他大步流星走到段熲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粗著嗓子道:“將军,弟兄们已经把蹴鞠的场子平整出来了,夏育在那边盯著,问將军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段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

“知道了。”

田晏没有马上走。他跪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將军,末將斗胆问一句——咱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

段熲终於转过身来,看著这个跟了他多年、在奢延泽、逢义山、走马水畔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

只是看著他。

田晏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仍是倔强地抬头看著这位將军。

良久,在段熲目光灼灼的眼神中,他慢慢低下头去,不敢再多问。

段熲收回目光,缓缓走向营地中央。

“让將士们好好吃饭,好好踢球,好好角牴。”

田晏忙道:“是。”

“还有,”段熲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若是再有下次……”

段熲不再说话了,像是在努力思考若是真的有下次,他该如何处置田晏。

田晏浑身一震,重重磕了一个头,快步离去。

三军將士確实不理解,但他们也不需要理解。日升时操练,日中时角牴,日落时蹴鞠,三餐饱食,羊肉管够。军令如山,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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