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所恨者 河间帝王纪
恨吗?
竇妙靠在榻上,听著刘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永寧殿外的夜色里。殿中又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她自己胸腔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恨吗?
她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族人死了,她从那座巍峨的长乐宫被迁到了这座冷清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永寧殿。
从正月到现在,她夜夜独坐,夜夜在想。
有时候她觉得恨,恨得牙根发痒,恨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有时候她又觉得不恨,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恨谁都不如恨自己。
她只恨自己不该入宫。那时她才几岁?记不清了。只知道父亲说宫里好,说延熹八年选采女,竇家的女儿该去的。她去了,被选上了,后来做了贵人,再后来做了皇后。她以为那是一种荣耀。她不知道那是一只笼子。宫里的诡譎,她不懂。宫里的规矩,她不懂。宫里的人心,她更不懂。等她懂了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她又恨自己信了陈蕃。
她以为朝堂上的事,不过是忠臣和姦臣的区別。忠臣说的话,自然是对的;奸臣说的话,自然是错的。那时候陈蕃站在她面前,白髮苍苍,一脸正气,声声泣血,说宦官祸国,说宦官弄权,说宦官是天下之大害。她听著,觉得他说得对。
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满头白髮还在为大汉江山操劳,他的话怎么会错呢?
还有那封奏疏。
竇妙闭上眼睛,那一字一句又浮现在她眼前,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如此清晰。
那是父亲竇武递上来的奏疏。那一天,她把竹简展开,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內,典门户,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
悉诛废。
这三个字跳进她眼里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简的边缘。
悉诛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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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杀光,全部废黜,一个不留。
竇妙当时就把奏疏搁下了。她没有批。
她坐在章德殿里,看著那份奏疏发了很久的呆。她虽然年轻,虽然在深宫里待了这些年,但她不是傻子。宦官是什么?宦官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事,几百年来都是他们在办。没有宦官,谁来守著宫门?没有宦官,谁来传递奏疏?没有宦官,她这个临朝称制的皇太后,难道要亲自跑到尚书台去跟大臣们议事吗?难道要让采女们去守著宫中的府库吗?
悉诛废。
这三个字太重了。
她驳回了父亲的请求。
但那件事没有完。父亲和陈蕃一次又一次地上疏,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慷慨陈词。他们说宦官是毒瘤,说宦官必须剷除,说这是为了汉家天下,为了江山社稷。他们说得太多了,多到她开始有些动摇。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管霸死了。
苏康也死了。
这两个人都是宫里的老宦官,跟了先帝好些年。她听说他们被私下缉拿处死的时候,愣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请她的旨,没有人问她一句。父亲的人就把那两个人杀了,杀完了才来告诉她一声。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害怕。
她发现自己已经管不住父亲了,也管不住陈蕃了。他们嘴上口口声声叫著太后,手底下却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他们要的不是她的懿旨,他们要的只是她这颗太后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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