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皇帝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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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帝,其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至少在刘宏过去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他生在河间国解瀆亭。

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田连阡陌,桑榆成荫,放在河间国也算得上殷实人家。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宗室之后,身上流著老刘家的血。曾祖是河间孝王刘开,祖父是解瀆亭侯刘淑,父亲刘萇袭爵,早逝,留下他与母亲董氏相依度日。爵位虽然不高,但终归是天潢贵胄,逢年过节祭祀宗庙时,他的名字也是要写在谱牒上的。

在他的童年里,老刘家的故事比什么话本都好听。高祖斩白蛇起义,三尺剑取天下;武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光武皇帝更是了不得,昆阳一战,以七千人大破王莽四十二万大军,天上陨石都砸下来助阵——那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他缠著母亲问这些故事,翻来覆去地问,母亲讲腻了,他便去找族中老人问,问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玄乎。有的说老刘家的皇帝出生时天降祥瑞,满室红光;有的说高祖醉臥时总有一条赤龙盘踞在他头顶,寻常人看不见,只有望气者才能窥见一二;还有的说光武皇帝在昆阳城头的那个夜晚,身上有金光万丈,刺得敌军睁不开眼。

这些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刘宏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可以遮蔽一切的森林。他开始反覆缠著母亲问自己出生时的情形——有没有梦见仙人?有没有大日凌空?有没有蛟龙缠身?有没有龙气入体?

母亲被他问烦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他:“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出生那天,你爹在院子里劈柴,接生婆说是个男孩,你爹把斧头一扔就进来了,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至今记得那一天。天很冷,北风颳得窗欞嘎嘎响,他和母亲正围著火炉取暖。母亲在纳鞋底,他在百无聊赖地翻一卷残破的《论语》。然后宅子外面忽然喧譁起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天使至”。他还没反应过来,母亲手里的鞋底已经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著觉。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我要当皇帝了。天子啊,天下最大的那个人。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觉得自己被骗了。怎么可能没有异象?没有异象怎么会轮到他当皇帝?一定是母亲忘了,或者没当回事,或者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对,一定是这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实在忍不住,把母亲从睡梦中摇醒了。

“阿母,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出生那天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哪怕是一点小事,比如外面树上的鸟忽然叫了?或者忽然不叫了?或者院子里那口井的水忽然变热了?或者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多了个蜂窝?或者天上忽然打了个雷?你说过的,我出生时有没有打雷?阿母,你再想想……”

母亲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吼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再问了,但他还是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望著房梁,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没有异象也没有关係,高祖斩白蛇之前也只是个亭长,光武皇帝年轻时也不过是个太学生。谁说皇帝一定要出生时就有异象?也许上天是打算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让他在將来的某一天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所有人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天命早就註定了。

带著这样的念头,他从河间国来到了雒阳。

然后他坐在了章德殿的御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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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发现,当皇帝其实不是他想的那么一回事。

这里没有故事里那种金戈铁马,没有高祖斩白蛇的豪气,也没有光武皇帝摧枯拉朽的壮阔。有的只是奏疏——堆得跟山一样的奏疏,从尚书台转到公车署,从公车署转到章德殿,从章德殿的御案上堆到了地上。每一卷竹简上都写满了字,有的字好看,有的字难看,但不管好看还是难看,內容都差不多。

骂人。

朝臣骂宦官,宦官骂朝臣。朝臣说天灾是因为宦官乱政,宦官说天灾是因为朝臣不忠。朝臣说陛下该亲贤臣远小人,宦官也说陛下该亲贤臣远小人——但朝臣说的小人是宦官,宦官说的小人是朝臣。两边用的词汇差不多,引的经句也差不多,都是圣人之言,都是祖宗之法,都是为陛下计,都是为大汉计。

没有人告诉他,当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看人骂人。

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在奏疏上振振有词的人,背地里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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