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一章 :连环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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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竟唆使我与其爭权?”

小吏汗如雨下。五月的凉州早晚还有些凉意,但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使君……使君恕罪!臣实在该死!臣也是一时糊涂,想著替使君分忧,却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还请使君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情面?”冯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愤怒都让小吏心头髮寒。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出荒唐戏的漠然,“尔何人也?也敢与吾谈情面?”

小吏浑身一颤,將头埋得更低了。

冯禪没有再看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他望著凉州的山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棋盘前。杨赐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那张端方正直的面孔,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是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先是请我赴宴,加上一通大道理,用冠冕堂皇之词將我捧上云端。杨公说『叛则討之,服则怀之』,句句都是圣人之言。一个小小六百石謁者,被当朝九卿亲自饯行,满座峨冠博带的名士举杯相送,我怎能不得意?再以怀抚之策定我心志,引著我以为此行是顺天应人。我信了,信了这些人的鬼话。”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嘲讽的笑容更深了。

“最后——再来一个左右进谗的小人,怂恿我夺权。”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吏身上。小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哈哈哈哈……”冯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馆驛里格外刺耳。笑到后来,那笑声里竟带了几分哭腔,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面色扭曲,又哭又笑,“好一个连环计。哈……好一个连环计。”

他笑够了,也哭够了,用手撑著案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小吏。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芦苇。

“段纪明为人刚直,灭羌之心坚如磐石。这几个月他连正眼都不曾给过我。只要我心中不满,只要我听信了这个小人,持节去军中夺他的权——”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將他的表情劈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段熲是什么人?他不会被一纸詔书夺去军权。他不会杀我,不会背上擅杀汉使的罪名。但他只要袖手旁观,放我在羌地自生自灭,我就会被凉州愤怒的士民撕成碎片。”

他顿住了。“我若是死在羌地,死在段熲的防区——天下人会怎么想?朝中那些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弹劾段熲,说他拥兵自重,坐视天使殉国。他的军权还能保得住吗?”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小吏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冯禪不再看他,重新望向窗外苍莽的山脉和远处沉默的军营。月光静静地洒在凉州大地上,洒在汉阳城的城墙垛口上。

冯禪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盘棋上最蠢的那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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