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雨尽晴空现 孤独的狼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要的不是“活下去”,而是“把他们送出去”。只要李岑能把天晴带到飞船,只要飞船能够成功启动,只要他们能离开这颗星球,那么这一切就有意义。至於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已经不重要了。想到这里,雨嫣眼神微微一沉,下一瞬,她再次衝出,夜空中幽蓝色刀光连成一线,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雨。
雷恩抬头望著那道身影,沉默了一瞬,他能看出来,现在的雨嫣已经不再是“在战斗”,而是在“倒数”。每一刀,都是在向终点逼近一步。雷恩握紧【焚罪】,火焰在枪身上剧烈翻腾。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不听劝。”
下一刻,他抬起长枪,迎向那道幽蓝色的身影,战场再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这片毁灭风暴的中心,雨嫣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她只是不断挥刀,一次,又一次,夜空之下,幽蓝色的刀光仍在不断绽放。只是与最开始相比,那光芒已经不再炽烈。更像是一场即將熄灭的流星雨。短暂,绚烂,却註定走向终结。
雨嫣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天空,每一次挥刀都比前一刀更快。
快到连雷恩这样的圣殿骑士都开始感到吃力,【夜雨霜葬】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刀锋撕裂空气,刀芒斩开夜幕,荒原上的大地不断崩塌,无数山丘在碰撞的余波中化作尘埃。
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雨嫣正在消失,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开始还能看清轮廓,后来能够透过身体看到身后的景色。
到了最后,她仿佛已经不属於这个世界。
像是一道即將散去的残影。
像是一缕留在人间的幽魂。
灵魂燃烧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些曾经支撑她挥刀的力量,那些维繫她存在的灵魂,都在化作漫天蓝色光点不断飘散,仿佛星海之中凋零的萤火,她却依旧没有停下,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站著,雷恩和奎真就无法离开这里,只要自己还活著,天晴他们就能多爭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只有一秒,也值得。
轰——又一次碰撞,【焚罪】与【夜雨霜葬】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雷恩被震退数十米,双手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著枪桿缓缓滴落。
他望著眼前的雨嫣,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他想阻止她,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因为雨嫣根本不是在战斗,她是在赴死,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能够拦住她?
然而就在这时,雨嫣忽然怔住了,她的余光望向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原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奔跑。
衣服破损。
浑身是血。
像是摔过无数次,却依旧拼命向前。
雨嫣愣住了,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天晴。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没有离开?
为什么要回来?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
所有的坚持。
所有的决心。
所有的觉悟。
都被那个熟悉的身影轻易击碎。
她只是呆呆地望著,望著那个不顾一切向自己跑来的少年,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
那个会因为害怕打雷而躲进自己怀里的孩子。
那个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喊自己姐姐的孩子。
那个自己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人。
就在她失神的剎那。
雷恩瞳孔骤缩,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手,可战斗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长枪下意识挑出,鐺——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夜空。【夜雨霜葬】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幽蓝流光飞向远方,最终深深插入数百米外的大地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火焰停了,连战场上的轰鸣都仿佛消失了。
雨嫣站在那里,怔怔地望著远处,双手空空如也。而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夜风吹过,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散去,她像是一道残留在人世间的幻影,像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雷恩缓缓放下手中的【焚罪】,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知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是在战斗开始前,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可现在,已经太晚了。灵魂燃烧已经吞噬了她绝大部分存在,剩余的灵魂碎片甚至不足以维持生命,即便此刻停止战斗,即便立刻返回帝都,即便倾尽帝国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救不回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昔日並肩作战的同僚一步步走向终结,看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女化作风中的残光。
这不是战败,而是死亡,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没有尸体,没有墓碑,没有葬礼。
灵魂燃烧者的结局从来都只有一个,彻底消散,连轮迴的资格都不会留下。
夜空中,越来越多蓝色光点从雨嫣身上飘散出来,像是一场静默的星雨,美得令人心碎。
而她已经感觉不到力量的流失了,因为已经没有多少力量能够流失,灵魂燃烧带来的庞大灵能早已耗尽,那些需要不断宣泄的力量也已经消失。现在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拼命向自己奔来的少年。
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很轻,轻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隨风散去。可却比漫天星辰更加耀眼,因为她知道,至少在彻底消失之前,她还能再看见他一眼。
————————————————
风声在耳边化作尖锐的轰鸣,大地不断向后倒退,天晴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向前,必须更快一点,再快一点。体內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肺部像是被火焰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膝盖、脚踝、腰背,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发出崩溃前的警告。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因为前方还有一个人,一个他绝不能失去的人。
正常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音速。那是超凡级武者才能触及的领域,无数武道教材都记载著同一个结论。肉体没有达到超凡层次之前,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速度带来的负荷。强行尝试的结果只有一个,身体崩溃,骨骼断裂,甚至当场死亡。这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常识,也是经过无数人验证的事实。然而此刻,这个事实正在被一个少年强行撕碎,天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跑得有多快,他只是不断向前,不断奔跑,身体里的潜能像是被某种力量疯狂压榨出来。
骨骼在震颤,血液在沸腾,肌肉纤维一根根撕裂,然后再次强行运转。鲜血顺著裤腿流下,鞋底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因为身体已经麻木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雨嫣,仅此而已。
后方,李岑同样在拼命追赶。只是他的模样远没有当年那般从容,风不断灌入衣领,独眼中满是怒火,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臭小子!你给老子停下,跑那么快赶著投胎吗!听见没有,给老子回来!”
骂声在荒原上迴荡,可天晴根本没有回应,甚至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李岑气得差点吐血。
如果是十五年前,这种速度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那时候的他是第三舰队最强战团长之一,绝世级武者,纵横星海,举手投足便能摧毁战舰。可格拉尔外域那场战役改变了一切,那一战,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也失去了大半武者力量,身体留下了无法修復的永久创伤,能够活下来已经算是奇蹟。如今的他,实力只剩超凡级,面对一个不要命狂奔的少年,居然只能一边怒骂一边拼命追赶。
想到这里,李岑心里更憋屈了“妈的。这一大一小没一个让人省心。”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天晴真的衝进圣殿骑士的战场,那才是真正的送死。
然而无论他如何追赶,两人的距离依旧在缓慢拉开,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推著天晴向前。
而天晴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不断晃动,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变得模糊。
可有一样东西却越来越清晰,雨嫣。那道站在远方的身影,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后来变成一个朦朧的人影。再后来,他能够看见那头熟悉的银白长发,看见那身熟悉的黑色衣裙,看见那双自己无数次仰望过的紫色眼睛。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天晴咬紧牙关,原本已经快要停下来的双腿竟再次爆发力量。
“快到了……”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马上就到了……”
“再坚持一下……”
“再跑一步……”
“再跑一步就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著,身体明明已经到达极限,意识明明已经快要崩溃。
可只要看到前方那道身影,他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跑下去。
雨嫣越来越近,近到已经能够看清她的表情,近到已经能够看清她的眼神。
可就在这时,天晴忽然愣住了。
原本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一瞬,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雨嫣……好像变了。
她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隨时会消失。
夜风吹过,银白色长髮轻轻飘动。
可她的身体却显得无比虚幻,像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光,又像是即將散去的幻影,甚至能够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后方破碎的荒原,那种透明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刺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不断流失。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仿佛会彻底消失一样。
天晴的呼吸停滯了,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身体里的本能却在疯狂告诉他,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天晴终於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体力耗尽,也不是因为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而是因为他终於来到了雨嫣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几步距离,近得仿佛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彼此。
夜风轻轻吹过,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下来,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战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陷入沉默。
天晴大口喘息著,鲜血顺著嘴角不断流下,双腿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颤抖。
可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雨嫣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雨嫣静静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著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柔,就像小时候每次安慰他时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下一秒她还会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揉乱他的头髮,然后笑著骂一句笨蛋。
“姐…姐……”天晴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雨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那双絳紫色的眼眸里映照著少年的身影,映照著她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人。
隨后,她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於放下了一切。
她慢慢向天晴倒去。
动作很轻。
很慢。
仿佛只是想再抱抱他,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在那个狭小的家里,在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会把害怕的天晴抱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告诉他不要害怕,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现在,她似乎还想这么做一次,最后一次。
天晴瞳孔猛然收缩,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前衝去,伸出双手。
想要接住她。
想要抱住她。
想要把她留在自己怀里。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差一点点。
只要抱住她,只要能够碰到她,然而就在两人即將接触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秒,无数幽蓝色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出来,如同盛开的星海,又像漫天飞舞的萤火。
从指尖开始。
到手臂。
到长发。
到脸庞。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作光芒,没有鲜血,没有死亡的痛苦,有的只是无数温柔而美丽的蓝色萤光。
夜风吹过,那些光点轻轻升起,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
天晴伸出的双手扑了个空。
什么也没有抓住,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漫天蓝色星光从指缝间缓缓流走。
就在这时,风中仿佛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
“天晴……”
“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夜空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光芒从空中坠落,叮——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隨后滚动几圈,静静停在尘土之中,那是一枚紫色的玉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晶体。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
没有痕跡。
没有墓碑。
仿佛这个女孩从未存在过,只有不远处,【夜雨霜葬】依旧静静插在大地之上,漆黑刀身倒映著月光,幽蓝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在诉说主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风吹过荒原,捲起漫天尘沙,天晴呆呆站在原地,双眼失去了焦距,耳边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雷恩沉默著,奎真沉默著,远处追来的李岑也沉默著。
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少年,许久之后,天晴缓缓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低下头,两条手臂慢慢环抱在胸前,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怀里真的抱著什么东西,仿佛那个女孩还在这里,还像从前一样依靠在自己怀里。
可怀抱之中,只有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天晴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才有两个破碎的字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姐……”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荒凉的大地上。
“姐姐……”
声音轻得像风,却比世间任何哭喊都更加悲伤,少年依旧保持著拥抱的姿势。
仿佛只要不鬆开双手。
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人。
就还没有离开。
————————————————
《雨尽晴空现》
雨尽残魂护故人,嫣然一笑散星尘。
天涯从此无归影,晴夜长留忆旧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