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愚公移山  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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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靖拿到王阳明的信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来几乎能背下来了。王阳明的措辞极为客气,但客气里头藏著刀——他说范靖“求理於万物”,自己“求理於本心”,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那条路走偏了,格一万件物也格不到真正的天理,因为天理不在物里头,在自家心里头。

这要是换了別人来说,范靖大概只会笑笑。但说这话的人是王阳明。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中国思想史上排得上號的人物,是心学的集大成者,是后世供奉在孔庙里的圣人。被这样的人批评,哪怕再客气,范靖也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王阳明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套“格物四步”,说到底就是科学方法,科学方法在处理自然界的问题上当然无往不利,但用它来处理道德问题、人心问题,至少在这个时代,確实还差著一大截。

范靖花了三四天的时间,铺开纸,提起笔,开始给王阳明写回信。这封信他写得很慢。第一稿写得太冲,满纸都是辩解,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便揉掉了。第二稿又写得太软,倒像是在认错,范靖看了也不满意。第三稿他才找到了合適的分寸——既不迴避问题,也不强词夺理。

他在信里先是对王阳明的来信表示了感谢,说自己在岭南偏僻之地,孤陋寡闻,能得先生亲笔赐书,实乃三生有幸。然后他话锋一转,直接回应了王阳明最尖锐的那个问题。

“先生谓守仁求理於本心,而靖求理於万物,此诚至当之论。然靖窃有疑焉:天地之间,果有二理乎?物有物之理,心有德之理,此二者,果不可相通乎?”

他写道,他承认自己的格物之法目前还只能处理自然界的事,对道德人心的確还没有格出什么名堂来。但他相信,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物理与德理在本源上一定是相通的,只不过他现在的方法还太笨,还找不到那把钥匙。

写到“笨”字的时候,范靖想起了一个故事。他停下笔,把烛火拨亮了些。

“愚公移山,人皆笑其拙。太行王屋,方七百里,高万仞,以一人之力欲移之,何其难也。然愚公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靖之学,其犹愚公之鍤也。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廓然大公,如天日之昭,非靖所及。然靖不敢以己拙而废之。使靖终身格不得,有陈生恪在;陈生之后,有沈生璟在;沈生之后,更有后生在。世世格之,代代验之,安知后世无一人格得德之理、心之理,使物理与德理会通为一乎?靖虽愚,愿为始鍤者。”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段重读了一遍,觉得意思到了。愚公移山这个比喻,他觉得很贴切。心学是直指本心,有点像顿悟的路子;他的格物是步步为营,有点像渐修的路子。顿悟虽然高明,但渐修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况且他最大的底牌是什么?是时间。心学再高明,那也是一个人的高明;他的格物之学哪怕再笨,只要方法能传下去,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十代人,总能格出个结果来。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它不是靠天才吃饭的,它是靠积累吃饭的。

於是范靖又举出禪宗的一段著名的公案,也就是慧能改神秀的诗偈的故事。他认为慧能的佛法,直指人心,当然比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更为高明,但对学佛者的根性要求太高,“非利根之人,不能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王阳明的心学也有类於此。而自己的这条路,却对根性的利钝並无要求,也许更適合那些笨一点的人。

如今满天下都是学慧能的和尚,但他们其实大多没有利根,硬是照著慧能学,正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学成了个假和尚。反倒不如学神秀来得实在。他也担心,將来的学子,根性不够,又想要走捷径,学了王阳明的心学,最后流於疏阔,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又在信后附了几条对王阳明具体观点的回应。关於“真知偽知”与“知行合一”的关係,他写道:“先生谓知行合一,一念发动便是行;靖谓先知后行,知真而后行正。细思之,先生之『行』与靖之『行』,所指不同。先生之行在心,靖之行在事。心行与事行,果不可並立乎?或可相资为用,未可知也。”

信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需要再改的了,这才封了口。

过了两日,他亲自去了一趟广州府,按刘禋留下的地址登门拜访。刘禋见他亲自跑一趟,倒有些意外,接过信,放在桌上,笑道:“范先生当真郑重,还亲自送过来。”

范靖拱手道:“刘僉宪替学生转交此信,学生感激不尽,怎敢再让刘僉宪差人去取。”

刘禋点了点头,又留范靖用了顿便饭。席间刘禋又问了范靖近来书院的情形。范靖说如今书院里学算学和格物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不少,只是能坚持下来的少,大多数学生还是衝著科举去的,等考中了秀才便不来了。刘禋听了,感嘆道:“科举功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正路。他们肯来听,也算是不错了。”

送走了范靖,刘禋当天便將范靖的回信夹带在公文中,通过驛站发往滁州。本来按规矩,驛站是只能用於传递公文的,如果是在洪武皇帝的时候,谁敢用驛站传递私人信件,那弄得不好是要砍头的。但如今,官员之间通过驛站传递信件却早就没人管了。

王阳明这年已经赴南京太僕寺少卿之任。这太僕寺是管马政的衙门,虽然掛的牌子叫“南京”,但衙门却设在滁州,也就是欧阳文忠公说的“环滁皆山也”的那个滁州。王阳明日常的公务並不繁忙。他每日点完卯,便带著几个门人骑了马到滁州城外的琅琊山一带看马场,顺便讲学。日子过得比京师清閒,他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这天散衙回来,僕人递上一封信,说是有广东来的驛递。王阳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入眼便是一笔端正的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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