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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4章 昔言今赴

“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

“当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昔日言,犹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脚下砂石滚烫,如同柴阿四身上的血。

走过横尸的荒野,踏上如蟒的索桥。在铁链摇摇晃晃的吱响中,云和雾都被推得很远。面前的妖城,像一头张开血口的巨兽。

柴阿四,是登门的血食。

从前都自命平庸。因为被那样的好姑娘爱着,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青年才俊。

神霄世界潜藏于混沌海中,自然演化,万事流动,时间是一百零五年。时序对齐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一年多。

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转过了百岁光阴。

这一百多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他行于神霄,战天斗地,终成“天绝剑主”之名,为一洲之魁。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座小破院里的旖旎,在爷爷留下的祖宅中,他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他努力,奋进,心有所爱,也被爱着,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过往。让一个痛苦灵魂脱离泥沼的力量,正是生命中偶然被爱的瞬间。

他想回到摩云城,迎猿小青进门,给她地圣阳洲最盛大的婚礼。

他想回到老猿酒馆,在宾客的起哄声里,再一次捧起猿小青的脸。

同那个骗子古神是缘分已尽,彼此只有一句“好自为之”。但他相信猿小青的爱不会作假。

他也想过时光荏苒,猿小青是否已经不再等待。

他会默默祝福,因为是他消失在天外,没有如期归来。

神霄未开,他只能苦熬,只能苦修。天绝峰上寂寞的风雪,将他的锈剑洗得冰冷。

开世的那一天,就迎来了战争。

神霄战争持续期间,妖界严锁内外。他想要探听摩云城的消息,却不得其门。

妖族当然有联系他这个“本土才俊”,希望他在神霄世界为妖族“做些贡献”,他顺势问了猿小青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她过得很好,她还在等你。”

他要求见猿小青一面,回应总是“战争期间,相见不便”。

对方总是告诉他,神霄战争胜利后,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包括他在妖族的荣誉和地位,包括有情之逢,圆满之爱。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犬族小妖,明白所有虚假的承诺,总是关切于一个没有确定性的未来。

如果一定要等到妖族赢得神霄战争,才能和猿小青见面,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在神镜峰大会天下,组建“阳洲妖盟”,为神霄妖族争取权益,也为自己赢得更大的话语权。但“猿小青”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神霄战争结束后,他同项北合作,稳定了地圣阳洲局势,立即就通过楚国的渠道返回妖界。

这时的天息荒原已经易主。景国在巩固阵线之后,并没有大开屠刀,反而大量输送物资,遵循闾丘文月的治略,“编民在册,厚待降兵,以妖治妖”,一副要将妖族纳入统治的姿态。

凭借楚国的斡旋,柴阿四得以进入摩云城,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老宅已经被推平,在景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归于他姓。老猿酒馆后来也变成了赌场,今日也仍然还有消遣。

只是故旧都不见。

时间早于天外风霜,先一步抹去了他记忆里的篇章。

当年的真相并不难查,因为随手捏死几只蚂蚁的虎太岁,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今日紫芜丘陵的万家哭声,不也是锦绣未来所必经的皱褶吗?

现在柴阿四来到了这处绣图的正中心,名为“宁寿”的大城。

此城立于悬崖峭壁,巍峨高耸,驻有重兵。它的战略意义,在整个紫芜丘陵,仅次于虎太岁行宫所在的“太岁城”。

计昭南和王夷吾两军突入,斜贯紫芜丘陵,连破七城,驻马千劫窟——对于就在这条锋线边上的宁寿城,他们却过而不入。

因为这里有一座封神台,连接着太古皇城里的那座主台。

虽说一场神霄战争,几乎将封神台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打空,太古皇城那边已经很难再调动什么神道力量,但以闪击为主的齐人,还是没有碰这个硬茬。

这符合他们的战略主张。

宁寿城早就坚壁清野,又驻兵张弩,像一球嵌在峭壁上的刺猬,叫大军难前——这亦符合军事重镇的战略定位。

双方的军事互诈后,归乡的犬妖忽然出现。

他横剑于宁寿城的荒野,无令无传,独向宁寿城走,杀溃了足足十支哨骑队伍……终至无妖近身。

曾经妖界的游子,在很多年之后,于妖界,重新唤醒了“疾风杀剑”的名号!

铁索桥下是茫茫之渊,铁索桥的对面甲兵列阵,排空的飞弩如蝗雨食秋。灼热的气浪拍击崖壁,其上有血一样的暗红。

柴阿四踏索而前。

“挡我者死!”

只有这一句,作为他对紫芜丘陵的宣言。

杀!

杀!

杀!

杀过这条索桥,杀到了悬崖上,杀破了狞恶的厚重城门,杀戮在宁寿城的主干道。

柴阿四一步未止,手不歇剑。

从城门口一路杀到了封神台,杀得血珠缀面,杀得长街两侧头颅滚,终于惊醒了沉眠于此的看守——

名为“貘意予”的真神。

景国已经吞下了天息荒原,切割并镇压了那里的妖界天意。齐国在神香花海掀起新一轮大战,其余人族势力虎视眈眈。

刚刚输了神霄战争的妖族,此刻万分紧张!

不仅太古皇城紧张,整个妖族的强者捉襟见肘,就连渺渺高上的妖界天意,也在诸天最强势力的压制下,几无光彩。

全无当初压得迟云山古神几乎窒息的绝望感。

柴阿四是妖族而非人族,并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妖界天意的针对,更未触动妖族镇守的警觉。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貘意予在神台上显形,见得来者是妖,便皱起眉头:“安分些吧!”

“不管你跟虎天尊有什么恩怨,在这妖族危难关头,都该放下一切,携手对敌!”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妖族的基本觉悟?!”

也无怪乎祂不耐烦。

自从太古皇城放开了对紫芜丘陵的管制,此域就完全变成了虎太岁的狩猎园。无论身份地位族属,只要有可能帮得上灵族的研究,就会被抓到千劫窟去。

传于口耳的噩梦,变成睁眼就会降临的现实。

那些妖族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几个不怕死的亲朋好友,咽不下这口气。

悍然冲击宁寿城的妖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茬。

冲击太岁城的更多。

貘意予已经从理解、宽容,到疲惫、不耐。

为什么这些愚妖就不能顾全大局呢?都要到亡族灭种的时候了,还在纠结于个体的恩怨情仇!

如果妖族都亡了,妖界都被人族占有,不都还是要死吗?

当人族的战线推到神香花海,当两支齐国铁骑横行紫芜丘陵,貘意予再看到这些不懂事的妖族,甚至都有几分厌弃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拖种族的后腿!?

柴阿四皱眉看着神台上的貘意予,似乎想要分辨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说的是不是反话。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随手揪来一个断角的妖族,往前面抬了抬下巴:“这狗屁神祇的血裔,有没有被送到千劫窟去的?”

这是一位牛妖,断角虽不分明,却也体现了妖征。

他不止断角,左臂也是断的,作为不久前冲击宁寿城的一员,被貘意予慈悲地放生。

而他的儿子,现在不知是千劫窟里的哪一块血肉。

“直属的没有!”牛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太古皇城放开管制前,祂的直属血裔都送去太古皇城了!”

貘意予勃然大怒!为这些小妖的不知好歹,也为一种无法明言的羞恨。

祂探手为爪已遮天,譬如山岳覆鸡卵:“你们这些叛——”

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

祂的神威如海,可柴阿四的痛苦,重过他的威严。天绝峰上孤独的剑光,快过祂的神念。

真神貘意予言有未尽,断角的牛妖才落话音。

致命的幽痕已经掠过貘意予脖颈。像一道锈蚀的痕迹,为血所浸,在神祇的脖颈迅速染开。

金……生锈。

貘意予圆睁的眼眸里神力浩瀚,如海扬波,却有裂天的闪电在其中,不断地重演。

这是……什么剑术?

昏天暗地之后,才有撕裂耳膜的剑鸣。

祂的神意如沙而溃,最后的感知里,只有一截十分具体的绣铁条,仿佛枯舟驶离死海。就这样离开了祂的感受。

神霄大世界的位格,不输于天狱世界太多。二者同真,真正交手,竟只一合。

柴阿四登身在神台,额发垂眸。一脚踩在貘意予的神尸上,这才握住自己的锈铁剑,慢慢从神的脖颈拔出来。

“这就是……神啊!”他呵然吐气。

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这是他当沐的热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而后更炙烈。

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仍然有飞光如萤海,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

数额不等的神绩,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

柴阿四提剑又一横!像是正式告别过往。

告别那年少轻狂,也真诚美好的……黄金年月。

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

《天绝地陷秘剑术》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

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

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扑灭了漫天神光,锈蚀了神台。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裸露于世间。

锈铁剑移而下拄,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剑尖落下时,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

晕光万顷,影也绰绰。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婴。

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恶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养灵。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

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

千劫窟里大战方酣,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

玉宇辰洲的陈泽青,和地圣阳洲的项北,达成了合作,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岁的脖颈!

锈铁剑笔直下坠,如碑入泥。金光晕海风急浪飙,一船神胎摇荡欲破。

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聚成一只金灿的手,张开五指,如莲接剑。

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剑光都敛怀,静伫在封神台外,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还在控诉他的到来。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踏神台而出。他是如此璀璨,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威严,光辉,金发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方阔的脸上,有一丝了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叹。

柴阿四肃意未减,如弓待张:“你认识我?”

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谓的“疾风杀剑”,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亲征神霄,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还真的特意了解过。

“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

曾几何时,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多么需要这声关怀。

“有些习惯很难改。”柴阿四说。

他握剑的手很稳,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

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我如是。”

“你们也如是。”

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那辆“上妖”的马车,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

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更是什么都没有做,死于虎太岁的随手。

这样的妖族,到底怎么才会改变?

“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态度难得的和蔼:“所谓宝剑赠英雄——”

“我只要虎太岁的命。”柴阿四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狮安玄眸含悲切:“这些年环境不太好,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我的血裔也牺牲了,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在霜风谷——”

“他们不是我杀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断:“谁杀的你找谁去。”

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抚价值。

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太古皇城都能满足。

但“虎太岁的脑袋”,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

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

“阿四啊。”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当下作为妖族,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

“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杀猿老西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我们都是妖族,要一致对外?”柴阿四反问。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要我保护好她。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希望我能发扬光大。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

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志涤浊世的麂性空……他们都没有说话。”

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他只能这么说:“大家同为天尊,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问题,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

“是事情不简单,还是涉事者不简单?”柴阿四问。

“来,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狮安玄劝道:“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

“我认识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项北,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动:“还有一个人,我不用说他的名字。”

“妖有贤愚,物有参差。”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种族危难时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等度过此劫,你说的这些问题,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

“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跃然永恒,自在逍遥,万劫不加吗?”柴阿四反问。

他的恨意如此明确:“只有他的头颅,能够给我交代!”

“你是人还是妖?”狮安玄问。

“虎太岁是人还是妖?”柴阿四提着剑冷声:“他根本就漠视同族。现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恒了,也会把你当猪狗——”

“今日妖族种种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我们走过的道路,他们正在重复,终将不可避免!”狮安玄恼极了,但强压怒火:“虎太岁再怎么不堪,他也在为妖族而战。”

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用臂弯夹住,慢慢擦去剑上血:“我为猿小青而战。”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个个死心塌地爱你。你想要多少,赔你多少!”狮安玄恨铁不成钢:“神霄战争失败了,天息荒原沦陷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能不能有一点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弯了腰。

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他们杀了你的所爱,骗你她还在。”

“他们把你逼疯了——”

“再说你没有格局!”

这神霄归来的犬妖,猛然收慑笑声,拔直了脊梁,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

狮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足够顾全大局,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这么直接的侮辱。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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