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数种复杂情绪交织之下，克拉克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而这个时候，他听到布鲁斯说：“其实我早就知道火星的情况，也知道这个办法有用。按理来说，我应该早点执行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吗？”

“为什么？”克拉克回神，顺著布鲁斯的思路思考起来。如果布鲁斯早点这么做，或许计划早就完成了。而且，此时的布鲁斯已经老了，如果是在他年轻的时候，那计划可能会执行得更完美。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因为你。”布鲁斯回答道，“我在等你。”

克拉克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可布鲁斯那双波澜不惊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克拉克又问，“为什么要等我？”

“我可以给人类希望，但我也需要一个人来给我希望。”布鲁斯看著克拉克的眼睛说，“达米安死后，我就放弃了一切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在哥谭的几十年，我所看到的有关人类的一切，都是黑暗的、绝望的、不值得去拯救的。”

“而你，克拉克·肯特，那些將你塑造成钢铁之躯的东西，与我前半生所目睹的刚好相反，是人类光明的、美好的、充满希望的一面。我的火已熄了，是你重新点燃了它。”

“你曾经说过，不论是好是坏，你终將改变这个世界。而现在，你改变这个世界的方式，就是改变了我。你未必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但至少是我的。”

布鲁斯的声音低沉，这不像一段话，而像一杯酒，克拉克愣愣地盯著布鲁斯，就像是醉了。他从未设想过布鲁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不像他。

可是，曾经的那个夜晚又出现在他眼前。只是再回想起来，那一夜的交谈，又能品出几分不同的意味。布鲁斯告诉他，想对所有人负责，只会令自己感到无助，无助催生愤怒，而愤怒会毁掉一切。

之前，克拉克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布鲁斯的经验之谈。只不过，他猜测的重点在於“愤怒会毁掉一切”。他知道这指的可能是达米安的死。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这番话的重点在前半句。那种经验之谈的感觉，也来自於布鲁斯说“想拯救所有人”时，那种淡淡的绝望和无奈。

这意味著，布鲁斯也曾经试过。他也曾想要改变世界，为此付出过努力，就如同年轻的克拉克一样。只是他放弃了。

看似是他以过来人的身份，想让克拉克也量力而行、不要逞强，可又何尝不是在绝望之下存有几分希望，或许，克拉克强硬的反驳，正是他想听到的，他的坚持和信念，正是他想看到的。

人都是这样，哪怕理智上知道一件事已不可为，可又总是心存幻想，幻想过去可以被改变，幻想未来会有奇蹟发生。而克拉克，就是出现在年轻的布鲁斯对未来的幻想当中的那个奇蹟——一个强大又正义的神明降临人间。

或许，那也曾是布鲁斯某个时刻幻想中的自己，就在他无可避免地走入衰老、走向死亡的路上从天而降。那些已在岁月冲刷下褪色的少年幻想，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那片死寂的海面上落下一滴雨，看似是被外来的力量打破平静，实际上，仍是他自己前半生不甘的迴响。

克拉克更领悟到，他的父亲为何会说他註定会改变世界。这並不在於他制定怎样的计划、用什么样的方法，而在於他的存在本身，就会给那些如布鲁斯一样、曾被黑暗所打败、曾想要改变世界却不得不放弃的人，一个重新上路的理由。

人类就是这样一个种族，他们擅长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给自己希望。若非如此，就不会有这么多虚构的神明。上帝从未现身，那么当真实存在的超人向世界证明，他既正义又强大时，自然会构造出比上帝更强大的信仰，让曾陷於绝望中的人们濒死挣扎著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而这，便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力。

克拉克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就没想到，被从落水的校车里救上来的男孩和他的母亲，被从危险中拯救出来的同事，掩盖他死亡真相的警察和医生……布鲁斯和他们是一样的，被现实所逼迫，被黑暗所侵袭，在万般绝望之际，將最后一丝希望繫於他身——而他做到了。

他没有让他失望，他没有让他们失望。不论多么痛苦，他都没有选择放弃。他回应了他们的寄託，也真正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克拉克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而这时，屋子里又重新喧闹起来。哈尔又去放星星了，巴里在礼物盒子里翻找多余的缎带，荣恩因偷吃了一大半的奥利奥塔被眾人声討，被缝好了的火鸡终於被送进了烤箱，其他人在帮维克多把修好的灯串掛上去。这些声音在超级感官中无限放大，又变得很遥远，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內心在一声声心跳中变得愈发柔软。

克拉克忍不住去看岛台前的另一个男人。席勒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克拉克喃喃自语：“……你呢？”

但他知道，席勒早就回答过他了，那隱含著笑意的声音迴荡在耳边。“我很喜欢超人。我看完了你的全部故事。非常好看，我很爱看。”

是爱。那些令人们衝破绝望的，是超人对所有人的爱，而那些令超人永不放弃的，是人们对超人的爱。

无数颗圣诞树上的星星被点亮了，不论是在火星还是在地球，今夜都是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