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65章 夜鶯公馆可不是吃白食的地方  大不列颠之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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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四便士一顶的帽子?快来挑便宜货了!半便士三副,鞋带!”

“这儿有半便士的糖果!快来看哪!这儿有烤麵包片!”

“嘿!嘿!瞧一瞧嘞!这堆菜怎么卖?一便士一把!自由贸易万岁!新鲜芜菁快来买!”

男孩的尖叫声、女人的破锣嗓、男人粗哑的吼声,全都混成一片。偶尔还能听到爱尔兰人叫卖“好吃的苹果”,或是街头三重唱歌手在诗句间歇时,奏响的手风琴乐声。

隨著马车驶过街道,进入科文特花园市场,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这边的摊位上,崭新的锡制平底锅闪闪发光,那边则摆满了蓝黄相间的陶器,白玻璃器皿闪烁著光芒。

接著是人行道上摆放整齐的一排旧鞋与色彩艷丽的茶盘摊位,商铺前飘扬著红手帕和蓝格子衬衫,外侧路边搭起的柜檯后,几个少年们正卖力招揽顾客。新开业的茶馆门前悬掛著上百盏白色球形灯,有人正在派发传单,感谢过往顾客的惠顾,並声称自家店铺无惧竞爭。

路边立著五六具无头裁缝人偶,身穿切斯特菲尔德大衣和粗布夹克,上面各自掛著“请看价格”或“匠心打磨”的gg语。肉铺门口鲜红雪白的肉块一直堆到二楼窗户,身著蓝外套、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在蹲在店前用磨刀钢条打磨著程光瓦亮的屠刀。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户衣著整洁却靠行乞为生的人家了。父亲垂著头,仿佛感到羞耻,他手里捧著一个用来装钱的帽子,男孩们穿著新洗的围裙,母亲则打扮得整整齐齐,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这个货摊绿白相间,堆著一捆捆萝下,那个摊子红彤彤的摆满苹果,隔壁摊黄澄澄的儘是洋葱,另一处摊子紫溜溜的堆著醃製用的捲心菜。

你刚经过一个男人,他手里拿著的雨伞內侧朝上,里面塞满了用来装饰的各式画片。

紧接著,便看见另一个游戏摊贩托著万花筒,里面是《马泽帕》和海盗保罗·琼斯的画面,他正对著透过小圆窗观看的男孩们描述画中情景。

隨即传来一阵噼啪脆响,原来是一群男孩正在射击小摊上玩射靶子贏坚果的游戏。片刻之后,你不是看到一个半裹白布的黑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里攥著传单,就是听见马路对面马戏团帐篷里传来的乐声,以及廉价音乐会门口招揽客人的叫喊:“抓紧时间,马上开演!”

马车在科文特花园外围兜了一个不大的弯,很快又重新匯入较为安静的街道。

“就在前面。”亚瑟说道。

惠克里夫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光线在小巷里沉了下来,虽然是白天,但这里却亮著灯,温暖的黄光映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细长而模糊的影子。

这里与方才的市场只隔了几条街,然而却像是换了一座城市。行人不多,脚步声也被刻意压低,偶尔有成对的绅士从街角走过,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既不张扬,也不遮掩。

马车在一幢三层高的建筑前停下,门头不大,却刻意装饰过。深色木门被擦得发亮,门楣上悬著一块並不起眼的招牌,字体含蓄而优雅,在灯光中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窗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边角处露出一点暖昧的暖光。

惠克里夫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作为在伦敦跑了十几年的老车夫,他几乎不用多想,就已经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剧院,也不是俱乐部,更不是什么正经的会客所,但这里同样是给“体面人”准备的场所。

只不过,想进这种地方,需要的不是名片,而是英镑。

“在这儿等我。”亚瑟淡淡道:“我很快就回来。”

“是,爵士。”

惠克里夫稳稳地拉住韁绳,目光重新落回前方,仿佛那块门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亚瑟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襟,又把手杖换到惯用的右手。

他抬手敲了敲门。

敲击声不重,却很有分寸。片刻之后,门內传来轻微的响动,门閂被拉开的声音几乎被街灯下的风声掩去。

门刚拉开一道缝,暖意便先一步涌了出来,混著香料、酒精和一点尚未散尽的脂粉气。

站在门后的,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金褐色的头髮被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在颈侧。

身上只披著一件並不厚实的家常外衣,显然是被敲门声匆匆从里头叫出来的。

她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已经不耐烦地抬了起来,像是准备在对方开口之前就把话截断。

“抱歉,先生,现在还没到我们的营业时————”

话只说到一半,她的声音便止住了。

並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她在昏黄的灯影下,终於看清了来人的脸。

亚瑟站在门外,身形笔直,黑色外套扣得一丝不苟,手杖立在脚边。

姑娘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整个人的姿態立刻变了。

原本倚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脸上的不耐烦像是被人当场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迅速的恭敬。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甚至还著急忙慌地把头髮挽到了耳朵后面。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亚瑟点了点头。

“下午好。”亚瑟开口道:“菲欧娜在吗?”

这句话立刻消除了她最后一点犹豫。

虽然她来夜鶯公馆已经一年了,但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爵士。

但是,素未谋面並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位爵士的相貌特点,毕竟在夜鶯公馆的祈祷室里就掛著他的肖像画呢。

听说,老板为了那幅画可是砸了相当大的价钱。

“在的,在的,当然在。”姑娘连忙让开半个身位,手已经扶住了门板:“真抱歉,爵士,我还以为是————我是说,这个时间,平常很少有人来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確。

白天的夜鶯公馆,向来不欢迎客人。

而能在这个时间敲门的,只有两种人一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规矩本身。

亚瑟显然属於后者。

“菲欧娜在楼上。”姑娘一边说著,一边迅速把门打开:“我这就去替您通报一声。”

“不必了。”亚瑟抬手制止了她:“我听说,有个不懂事的,在这里吃白食,让你们给扣下了?”

那姑娘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爵士今天特意过来,是为了替夜鶯公馆处理麻烦的。

“是有这么回事,爵士。”姑娘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倾诉对象,虽然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一个自称写文章的,前天晚上,他点了人,点完之后,又点酒,酒喝到一半,又嫌房间冷,把我们好一顿折腾。但是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始翻口袋。起初他说钱在外套里,后来又说,大概是忘在马车上了,再后来,就开始讲道理了。

“”

“讲什么道理?”

姑娘气的直翻白眼:“他说什么文学不该被铜臭玷污,又说夜鶯公馆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支持像他这样的写作者。可帐单摆在桌上,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伊凡小姐一开始也以为是帐单算错了,毕竟大部分客人不可能一次性花掉这么多,再加上他嘴甜,会说话,又装得挺像个体面人。可是,等我们把数目一报————”

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他脸都白了。”

亚瑟问道:“那傢伙欠了多少?”

“对於您这样的正经绅士来说,肯定不算多。但是对他那种吃白食的人而言,显然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你们就把他扣下了?”

“本来伊凡小姐也没想把他扣下来的,通常这样的情况,只要他能叫人把钱送来就行了。但是,那傢伙居然出言不逊,说什么他上头有人!伊凡小姐听到这话,一下就气坏了。”

“上头有人?”

亚瑟重复了一遍,语调很轻,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姑娘用力点头,显然一想到这句话,火气就又被勾了起来。

“是的,爵士。”她咬牙切齿道:“他说得可响了,生怕我们听不见似的。还拍著桌子说,要是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他倒是挺有底气的。”

“可不是嘛。”姑娘冷笑了一声:“伊凡小姐问他,上头是哪位?是內务部,还是苏格兰场?他当场就卡壳了。”

她摊了摊手:“最后憋出来一句,说自己认识不少重要人物,还说自己在给舰队街许多家报社供稿,將来要是在报纸上写点什么,对大家都不好。”

“所以,菲欧娜不高兴了。”

“岂止是不高兴。”姑娘指了指头顶:“他现在就在二楼靠里那间小会客室里,现在老实多了。”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事情已经足够清楚了。

他抬脚踏上楼梯,手杖的金属头在木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二楼最里侧的那间小会客室门虚掩著。

门板並不厚,却刻意贴了隔音毡,里面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是连喘气都要掂量分寸似的。

门被拉开。

会客室里不大,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壁炉没点火,冷得恰到好处。靠墙的那张椅子上,绑著一个男人。

刘易斯。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皱得不像样,袖口微微发暗。头髮原本应当是精心梳过的,现在却有几缕不太服帖地垂下来。

那是一个曾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人,在努力失败之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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