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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6章 番外·《苏明安捡到了一个红签筒》(下)

【明安日记,3月28日,阴。】

【人们总说,年轻意味着无限可能,但没人告诉我,这些“可能”早已被明码标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被收窄成一条单行道,两旁掠过的,尽是我不敢停留细看的风景。】

【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就已经看清了未来……读一个稳定的专业,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老老实实朝八晚六过完一生。】

【梦想不再是一座山,它成了我背上的一口井,我越是用力向上爬,就越是有冰冷的现实把我往下拽。】

【有时我觉得,我像一个过早窥见了人生底牌的玩家。手中的牌局要求我热血沸腾、全情投入,可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知道,输光的那一刻,不会有重来的机会。那些鼓舞人心的故事,不过是说给还有资本做梦的人听的。】

【我逐渐学会了精密的自我切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只关注粮食和蔬菜的我。这个过程并不痛快,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每一次阉割,我都感到心脏的火苗少了一分。】

【我甚至开始害怕镜子。镜中的那个人,如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和疲惫。我背叛了他,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去换取了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安稳”。我成了自己人生的叛徒,却还要不断地为自己辩护,告诉自己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可是。】

【可是我怕赵叔叔倒下,我怕我连救他的钱都凑不出,我怕又一次经济形势不好,我怕突然到来的灾疫,如果把所有的价码压注于我的未来……当他倒下,他怎么办?】

【原来世界并不需要我拯救,比世界更危险的,是贷款与药。】

【我当不了救世主,我想救叔叔。】

……

高一那年,学校组织的海外夏令营,好兄弟博龙硬是把一个推荐名额塞给了苏明安,无偿推荐苏明安出国体验。

“当我是兄弟,就别多说什么!去吧!你值得!”博龙拍着胸膛。

在异国辉煌的音乐学院里,老师提出让他们体验一下钢琴,当苏明安指尖轻触三角钢琴的琴键,久违的乐流冲破禁锢,引得同行的师生驻足惊叹。

那一刻,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发光的自己。

他微闭着眼,身体随着乐曲的情绪自然起伏。额前的碎发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专注而柔和,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默的普通高中生,而是一位真正的、散发着光芒的演奏者。

惊叹声在人群中低低地响起,人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扬。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余韵悠长。

苏明安的指尖轻轻离开琴键,他缓缓睁开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

随即——

“bravo!”(好!)

掌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他站起身,有些恍惚地望向同学们。站在光晕的中心,听着耳边雷鸣般的掌声,感受着毫无保留的注目,他仿佛再度触摸到了那个曾经发光的、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自己。

仿佛全世界都带着微笑,向他走来。

“没想到苏明安琴弹得这么好!”

“太厉害了,真人不露相啊!”

“苏明安,好样的!”

然而,航程结束,飞机落地。奢华的音乐厅、光洁的琴键、热烈的掌声,都如同一场短暂的美梦。

他回到熟悉的旧楼,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家具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他醒了。

那场梦美好得不真实,它们天生,就不属于他。

……

寒冬里的一天,他路过家附近的桥洞,一群流浪汉缩在烂尾楼旁,围着篝火唱歌,他们将捡到的剩菜剩饭投入锅中,配上火锅店倒掉的底料,举行一场“火锅”盛宴。

大都市辉煌的圣诞夜下,这些人披着捡来的破旧毯子,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武士,围着他们的圣火。

不在乎年龄与身份,他们热情地拉苏明安一起,给苏明安盛汤。原来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有的被工头拖欠了工资,有的得了绝症没有钱治,他们不在意明天要读多少书、挣多少钱,只是开开心心在这里跳舞,大谈特谈整个世界的未来。

大爷挥着手,缺胳膊断腿的流浪汉附和,他们唱着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牵着手,围着篝火高抬腿。

“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

【明安日记,12月24日,圣诞夜,小雪】

【我逐渐发现,翟星ol,是一款人生模拟游戏。】

【学习、考试、工作、结婚、生子……一款让人感到毫无新意的游戏,主线是千篇一律复制的,支线很多但大多没什么好奖励,大多数人只有跟着主线走才会被称赞。】

【没有明确的奖励机制,没有合理的剧情,打怪升级没有进度条,还时常被野怪打伤,需要支付高额的金币才能康复。而且,没有复活机制,也没有泉水。一旦真的被名为“生活”的野怪打败,就销号结束了。趣味性也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很枯燥无味,重复一样的“打怪”过程,升级的爽感往往要相隔数年,甚至没有,还时常被人民币玩家爆金币。】

……

“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

【但是,要是真的细致探索支线,玩家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物。】

【桥洞下的神秘秘境,竟然有一群玩家在歌舞;走到江边跳下去救人,会触发一段奇遇,甚至找到情缘;努力打怪升级在“高考”副本夺得sss评价,就会走向一段截然不同的主线,打到更强的装备;要是不想走主线,也许会被同级玩家嘲讽,但说不定也能抛弃那些按部就班的路线,找到新的游玩方式。】

【原来不成为特别厉害的人,不忙于在每个环节做到最好,不成为伟大的救世主也可以。】

【大器晚成,伤仲永,作茧自缚……在这场人生模拟游戏中,我也许走错过路,也许踌躇不前。我看见了医院里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看见了工地上被拖欠工资的怒容,看见了有人开着大卡车横冲直撞碾过校园。】

【可我也看见了,看见了赵叔叔勤劳朴实的脸,看到了有人穿着消防服沉默冲进火海,看见了昼夜不眠驶向灾区的救护车,看见了父亲张开双臂挡在卡车前。】

【我触发了很多坏奇遇,也触发了许多好奇遇。】

【这是一个……很烂、很无聊、很氪金,但却让我无法放弃,甚至仍然热爱的……“烂游戏”。】

【这是属于我的,苏明安的人生游戏。】

……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

人人都说,极度贫瘠环境之下长大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就会变坏。

人人都说,一个疯子妈妈培养长大的孩子,根本不会对世界报以善心和期待。

可是,有一天,桥洞下的流浪汉们迎来了旧衣服和破棉被,一个高中生送来了这些,他道了谢,他说他很喜欢那一晚的歌声。

人们都说这世道应该活得冷漠,不要妄想拯救什么、改变什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是当前的t0玩法。但苏明安不服,他偏要使用下水道玩法,他偏要与人流逆行。

现在没有经济能力,就等以后。

等他念完大学,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以治赵叔叔的病,学琴,看侦探小说,玩剧本杀,当一位游戏主播,总有一天,大器晚成也好,他会登上金光闪闪的舞台,成为自己想变成的样子。

其实他从来没变过,也许是小时候受父亲影响太深,也许是他喜欢看那些动画片与小说,中二也好,幻想也罢……他就是不能忍受不平之事在眼前发生。只不过,他太弱小,他甚至自身难保,于是每当听到那些令人义愤填膺的新闻,他只能愤怒、咬牙、沉默。

他多么期待自己拥有力量,大手一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也曾幻想,自己成为了一个大富翁,让每个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都不再落魄。他没有力量,他便怀抱微不足道的“火”,帮腿脚残疾的嬢嬢搬东西,帮看不见路的女孩过马路……他不曾遇见任何见义勇为的大事,不曾像父亲一样跳江救人、抓捕歹徒、对峙杀人犯、挡在卡车前……

但他感到,心中温热。

“簇”!

有什么东西,腾地一声烧了起来。他的掌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粗糙、简陋、却金光熠熠的金箍棒。

高二那年,他一直照顾的抑郁症同学何芷珍跳了楼,后座听到后,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脸笑容:

“哎,有人跳楼了!你猜我们能放几天假?嘿嘿。”

他沉默地攥紧手。

由于他是最后接触何芷珍的人,被一些人怀疑是他刺激了她。何芷珍的妈妈情绪失控,甚至在大街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是他是个小灾星,身边的人没一个好过。他不言不语,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何芷珍只是压力过大跳了下去,他却没得到一声道歉。

他不在乎,继续行走在点火的道路上。

他确实有过寒心的时候。然而,更多的却是温暖。与他一起搬东西的大叔的温暖、与他一起缝衣服的嬢嬢的温暖、赵叔叔带着他在江边兜风的温暖、在公交车上纷纷让座的温暖……温暖一点一点汇聚,流过他的血管,注入他的心脏,令那火焰烧得更旺。

“顾着点自己!幸好伤得不重,不然我要卖棺材本给你治了!”这天,他又受了伤,赵叔叔边骂边给他擦药。

“他们欺负玥玥,我和她一起反击。”小小的少年一脸不服气。

“那些混混有刀!万一你被捅一刀,你让爸……你让叔叔怎么办?”男人笨拙地改口,本来想自称“爸”,却还是改了回去。

苏明安忽然想起,以前爸爸也是这样,拼了命冲向危险,不管家里人的担忧——自己是走上了一条老路吗?要是自己死了,赵叔叔该怎么办?

“我下次会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不让你帮,你很好,你没做错,就该这样!欺负女同学的混小子,就该狠狠让他们脸上开花!不过,要注意点自己,学聪明点,不要以伤换伤。”男人朝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一个警察,把那些坏人揍开花!可惜啊,叔叔文凭不够……所以啊,文凭是最重要的……”

男人絮絮叨叨,又说回了文凭、工作、未来。

可苏明安不再担忧,他笑了。

“你笑啥?”男人瞅他。

“叔叔很适合当警察。”

“嘿,你小子!还给叔说起好话来了。”

“是真心的,叔叔啥都不怕,像头牛一样往前冲,脑子又很机灵,好厉害。”

“哼哼,你别说,这世上会有很多个‘苏警官’,也会有很多个‘赵叔叔’,指不定世上真有一个‘赵叔叔’,他不是一个爱贪小便宜打杂工的家伙,而是正直英勇的警官,收养了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那样就好了。”

“啥?”

“要是同我一样的孩子,也能被这么好的‘赵叔叔’收养,那他一定很幸福。”

“说得怪感人的,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小子从小就嘴皮子好。”

“叔。”

“嗯?”

血红的夕阳透过窗帘,落在二人肩头,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旋着两个太阳。

“叔,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男人怔住。

蓦然间,仿佛两颗没有血缘关系的心脏,在贫瘠的棚屋之下,连起了一根噼啪作响的线,烧着火。

砰,砰,砰。

像一个无归的灵魂找到了巢穴,苏明安在笑。

他觉得,自己的前十几年已经吃够了苦,总归要过上好日子,总归要走向幸福了吧。苦难已经受尽了,他如芽苗般越来越高,迟早会让叔叔和自己都幸福的。

他的专业还是只能报金融、师范、会计……但上了大学以后,如果经济条件好转了,就去参加一个侦探探秘社,去体验各式各样的游戏,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吧。

叔叔没赶上好时候,没念完书,受了大半辈子苦,现在自己长大了,该轮到叔叔享福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赵卓忠慌忙别开脸,粗声粗气地掩饰:“臭小子,净会说些好听话。只要你以后别那么虎,让我少操点心,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话虽如此,他试探性地伸了手,落在了苏明安的头上,揉了揉有些蓬乱的软发。

苏明安没有躲闪,眼睛在夕阳里干净而明亮:“不是好听话,是誓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幸福。”

“长长久久……”赵卓忠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好!长长久久!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如同一个最郑重的誓言。苏明安笑着,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紧紧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叔叔特意启了一罐石榴酒,庆祝这场宣誓。苏明安想喝,赵叔叔却未成年为理由,把他赶进屋里。

石榴酒是苏明安教赵叔叔酿的,苏明安之前想尝尝味,却不知赵叔叔把石榴酒埋到了哪里。无奈之下,苏明安只能祈求,再过一年,再过一年……等成年了,他就可以和赵叔叔一起品尝。

……

然而他们未能等到那个时候。

……

也许上天钟爱审判苦命人,高三那年,苏明安一个人回到家里,呆呆望着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家……桌上的馒头,昨天还没有吃完。阳台上的草编钢琴,是他们一起编的。墙上挂着照片,是他们在江边散步。一排排纸迭的金箍棒,被男人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

他缓缓打开黑皮笔记本,望见丑陋的字迹:

……

【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他叫“明安”,真好听,光明,平安。他的父母一定对他寄托了相当大的期望吧!没关系,接下来就交给叔吧,叔会让你变成一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人!】

……

【最近公司情况紧张,不会真的要倒闭了吧?】

……

【试着干了些杂活,真累人啊,不过看到小明安的笑脸,一切都值得了。】

……

【那个老李梗头!一把年纪活得像精,克扣工钱毫不含糊,可恶!要不是老子没钱,把你告到死!】

……

【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打飞那些混账,要我年轻一点,混社会的时候,还真就那么干了。可惜现在不行,要是我犯了罪,进局子了,明安咋办。】

……

【钱怎么老是不够花啊。】

……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有文凭的人,坐在舒舒服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还有高额养老金。唉,我已经没机会了,一定要督促明安好好学习,可不能活成我老赵头这个窝囊样子。】

……

【这帮城管是闲得慌吗?卖个草编玩具都被收……算了!大家都是赶生活,都不容易,晚上多编点吧!】

……

【我就希望儿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成功人士。】

……

【如果他以后要结婚,我得更拼命干了。有时候很奇怪我当初为啥要养他,但一看到他的笑脸,也没啥疑问了。】

……

【今天努力加油干!】

……

【加油,老赵头。幸福日子是拼出来的!】

……

【儿子好样的,中考发挥出色!今晚奢侈一把,下馆子去!】

……

【儿子总是很自卑,难道以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问他,他也不说。但我真觉得,儿子好厉害,他会弹琴,能去国外夏令营演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省。他已经看到了我这辈子看不到的风景,这还不是一个出色的人吗?】

……

【儿子从来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

【儿子是有光的,他在人群里发光,我一眼就瞧得见。】

……

【叔没有文化,五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喜欢哲学。唉,没机会学了。】

……

【身子一直不好,全身是病,也有一段年头了……医生说我再拼下去会出问题,但是,我看得出儿子很想要一台钢琴。他很懂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当不知道。咱要努力,为他买一台钢琴。】

……

【这一天还是来了。】

……

【该死的老赵!你他娘的咋就这么不争气呢?你身子咋就这么不硬朗呢?现在好了吧!你要怎么供他读大学?】

……

【补助金,抚恤金,人身意外保险……对了,对了!可以从这方面,我去了解了解……】

……

【没错,没错……这样即使我去世了,他也能度过四年大学,他甚至能买钢琴。】

……

【……想活啊!我想活啊!可恶!】

……

【为什么老鹰专盯最脆弱的眼睛下口?老天爷!你他娘的真不是人!】

……

【非常痛,但明天还得上工,不上工就没钱,没钱吃什么。】

……

【疼,真的疼。不是身上那点毛病,是心里疼。像有只手攥着它,一遍遍提醒我:老赵啊,你时间到了,该走了。】

【可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我还没亲眼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还没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没等到他成年,和他一起喝石榴酒……】

【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医生说还能治,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可那得多少钱啊?那些红票子,像水一样往外流,我看着都心惊。隔壁床的老哥,卖了房子车子,人最后还是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屁股债。叔不能干这种事。】

【这笔钱,得留给明安。它是他以后的学费、是他的钢琴、是他站在更高处看世界的路费。它比吊着我这破败身子,一天天在医院耗着,更有用。】

【别怪叔狠心。叔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次,叔也是算计好了。换儿子一个前程,值!太值了!】

【想来想去,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早年遇到个翠花姑娘,嫌我大老粗,跑了。嘿,我还真就不信了,我没文凭也要闯出一片天。结果,那么好的蓝海啊……生生错过了,我就是没那命,脑子也不聪明。隔壁那油头粉面的下乡青年,多么刻薄一人,如今倒是混成了上市老总,你说上天咋就这样不公平。】

【就这样吧。】

【熬下去也是徒增痛苦,还好儿子能拿到一笔钱,够他长大成人了。】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念书,拿个文凭!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辈子,哼哼。】

……

直到棺材的盖子缓缓合上,苏明安仍觉得不真实。

那个如天空般宽广、如火般炽热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般轻,轻到可以被他用颤抖的双手捧住?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去?”有人来拿盒子,他死死护着,不肯松开。

“节哀。”大人们摇头叹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死,他还活着。”簇拥的白花下,少年牢牢护着怀中的父亲,扯着哭腔,“他还没和我喝石榴酒呢,还没看我上大学呢——他没死,他还活着!别把他带走!他还能活!”

然而,他等了许久,赵叔叔还是没有醒来。

叔叔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也不能动,也再也不能笑了。

木盒被抢走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寻找,双手扒开泥土,十指满是血迹,他在找,找那一坛石榴酒。也许找到了那酒,就能兑现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叔叔就会笑着醒来,骂他一句“傻小子”。

他仿佛回到了十岁的那个除夕夜,一个人拿着金箍棒,念叨着根本不存在的仙术。他与当年的自己并无不同,同样徒劳地对抗着无法挽回的失去。

亲戚们在笑,他们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们为什么能平淡无奇地话家常,说着哪哪家儿子要成婚,哪哪家姑母也是今年死的,哪哪家又盖了新房?气氛变得热烈,瓜子掉了一地,一张张黄脸眉目含笑,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是来参加一场“宴席”、一场应酬,悲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昨天在灯下与他细细计算大学费用、念叨着要给他买电脑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徒劳地想,前些天该为叔多添件新衣,都多少年没换身新衣了,还有海鲜,叔还没吃过好海鲜呢。

为什么叔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要结束呢?

为什么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就要仓促离开呢?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苏明安喃喃道,“我不要电脑了,也不要游戏机了……”

“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啊……”

那夜,他守灵时,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家里有棵树,从来没开过花,就像棵死树。

赵叔叔死后,花儿落在了苏明安肩头。

……

【4月5日,阴】

【爸爸的花儿落了。】

……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少年在笔下,第一次唤他“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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