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老师求抱大腿,不然我怕被打出来啊! 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惊呼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器物翻倒声,在沈乐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识当中,模糊成一片混乱的喧器。
“当——!!!”
一声宏大的钟鸣响彻耳畔。
沈乐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眼前不再是波涛汹涌的汉水河畔,而是安静的古宅大厅。
最后那口刚刚调好音、掛上钟架的巨大编钟,仍然在微微震颤,与他发掘出来,勉强整理好的编钟之间,灵性的共鸣还在缓缓平息————
这是————
我看到的是————
是这套编钟被铸造的过程,不,是这套编钟最初的来源,被周昭王抢走,又被沉於汉水的“赤金九万钧”。
还有————还有楚人的神灵,这些早期楚地自然神灵的怒吼—
他们以最暴烈,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回应了子民泣血的祈求。
掀翻舟船,打断浮桥,吞没了象徵屈辱的贡金,连同征伐的君王,也拖入了冰冷的汉水深渊——————
沈乐站在编钟面前,久久无言。那惨烈而决绝的一幕,不用闭上眼睛,就在他的面前反覆播放:
石刀在脸上划出的血痕、冲天而起的血柱、无力坠落的身躯、投江者脸上,寧静而满足的笑容————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哪怕祭坛已经被焚烧,哪怕最大部族的首领已经屈膝请降,楚人当中,还是有硬骨头存在,还是有人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搏上一搏!
“已经结束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亲自设计,亲手调音的编钟,如同挨个儿合上那些为部族牺牲的,族长和巫祭们的双眼:“已经结束了,昭王已经葬身水滨,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楚地已经融入了华夏文明————现在————”
现在,如果你们还留存著灵性,请你们帮助我,將墓葬中发掘出来的编钟完整修復,让它们重新焕发光彩吧!
沈乐摩拳擦掌,开始干活。他首先重新敲了一遍新铸就的编钟,一枚一枚仔细倾听,听它的声音,和原版编钟在灵性中的声音,是否吻合;
確定完全吻合之后,他再將新铸的编钟,一枚一枚请到专门的隔音室,专门敲击、测音、录製音频。
记录下它们的声音特性,扫描完它们的每一个细节,沈乐把重新校准后的资料发给那家精密铸造公司,拜託他们再铸造一套;
然后,开始琢磨出土编钟残片的修復工作:
首先是矫形。这些编钟残片,在地底经过长年累月的挤压,都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形变;
要让它们恢復原有的外观尺寸和形貌特徵,並且在音频、音品方面,恢復双音编钟的乐钟特徵,就要把它们矫正回原有的样子。
如果是普通青铜器,很简单,用大家常见的鈑金工艺,锤子敲敲打打,总能敲回原形——但是,这种法子,不適用於编钟————
为了让编钟拥有浑厚丰满的音色,编钟的含锡量一般在13%~16%。但是,这就造成编钟的硬度较大、韧性较小,易脆。
如果使用传统方法,比如锤击法矫形,力度大了,钟体能直接给你砸断,修还没修好,来个二次受损,简直不可接受;
力度小了,根本矫不了形,变形的青铜残片动都不动。
而採用模压法,则整形部位大概率受力不均,也容易造成新的损伤。
至於用加温矫形工艺,这法子对別的青铜器很管用,然而在编钟身上,会消解它的內应力,破坏编钟原有的音乐特性————
沈乐翻书,翻资料,翻论文,努力翻来翻去,终於查到了前辈学者的做法:
鄂省博物馆修復九连墩战国编钟的时候,专门设计了“残损变形青铜器矫形定位修復装置”:
这种装置,可以根据残钟不同的变形情况,通过自带的多个矫形支点,从不同的方向,施加不同的力度。
运用对应点內、外两个方向施力的方法,对编钟进行矫形,也可以对某一点进行有针对性的矫形。
问题是,这个装置,论文上看起来很简单、很清楚,真的到要上手使用的时候————
“我去!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啊!”
外环和內环到底要做多大?36枚青铜编钟,是不是要设计36套装置?
调节螺栓要怎么分布,放在青铜碎片的哪个位置上?
怎样“缓缓用力、適度扭紧螺丝”?
“定期再加力,歷经多次加压,使变形部位慢慢恢復原位”,请问,这个“定期”是多久拧紧一次螺丝?
这些实操当中最微妙的地方,论文当中全都没讲,也不可能讲一这都是人家的不传之秘,没有老师指点,你就自己研究去吧,一拧一个不吱声—
不,是一拧“咔嚓”一声,要么根本拧不到位,要么把青铜器残片压碎了————
“啊—”
老板救命,院长救命————能不能帮忙搭一条路子,让我去他们那边学一学啊?
沈乐欲哭无泪,只能捧著自己重铸编钟的照片,再次去抱院长的大腿。汪院长翻了一遍照片,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这不是修得挺好吗?你直接去就好了,现在这年头,文物多,修復者少,有人肯学,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谁会赶你走啊?”
“不是啊院长!这些编钟是我从他们那里抢走的!当著发掘者的面捲走的!
我怕他们把我打出来啊!”
“嗯,打出来就打出来唄。打出来了,你就跟他们说,他们不肯教,你就自己修,修不好,修毁了,就隨缘————你看他们教不教!”
“啊这————那还是算了吧————要用文物威胁他们,我还不如请湘夫人去拜託他们呢!
楚地的神灵出场,楚地的人民,应该愿意给点儿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