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需要的是同行吗? 蒸汽之国的爱丽丝
林格看到了一切。
他在奥薇拉的梦中看到了一切。
当圣战军的领袖不敌机械的野兽,尼伯龙根从天而降的时候,他正看著;当巨龙的幻影高高在上,对人类科技的最高造物不屑一顾时,他正看著;当原型机神泰空在狂暴与忿怒之中决意拋弃自己钢铁的灵魂,投入野兽本能的怀抱时,他正看著;当泰空號拼尽全力仍无法战胜这片大地最古老的传说,因而將最后的斗志託付给那位原本以为绝不可能互相理解的驾驶员,但目的绝不是为了復仇,仅仅是想证明自己的时候,他正看著;当魔女佩蕾刻接受了这片大陆上最驳杂同时也最精粹的信仰,因而使自己化身为原初的姿態,曾被世人恐惧的无数灾疫捲土重来时,他正看著。
那么,毫无疑问,眼下的这一幕,他也在看著。
亲眼看著,那个文静的、恬淡的、偶尔会犯傻但大多数时候都善良开朗的少女,如何成为亚托利加大地上新的神明。
她一脸平静地向那些正深陷绝望与痛苦之中的人提出要求,以拯救他们为报偿,索取他们的信仰。年轻人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从这位少女的口中听到“交易”这两个字,仿佛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用最冰冷的理性和最冷漠的逻辑,去对待这个世界的情感。但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呢?是一直以来都默默关心和保护著她的姐姐却在某个时刻永远地离开了大家,导致她不得不承担起那些本不属於自己的责任?还是年轻人作为她最信任最依赖的友人,甚至可能是心中最喜欢的人,却没有尽到团队领袖的责任,在她迷茫的时候鼓励和安慰她,反倒自顾自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从此永远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只是年轻人从来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迴避了而已。那时他確信自己刚刚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而造就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也正是来自於他本身。林格並不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但从那一天开始他总忍不住想,假如自己能更加坚定地阻止那个少女踏上战场、假如自己没有想要干涉灰丘的战爭、假如自己在离开天之圣堂前就明白了她的心意、甚至假如自己一开始就不曾踏上旅途,依然只是林威尔市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不知晓何为眼泪与悲伤的年轻人,是否她的结局会有所改变?
命运王权决定不了自身的命运,她的喜怒哀乐与脚下的道路全都牵繫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可林格似乎辜负了她的期待。他常常是冷漠,却只是自以为冷漠、他觉得自己足够坚强了,但往往是故作坚强;他在养父去世的时候没有流下眼泪,在天心教堂被迫关闭的时候没有感到愧疚,但那一切难道是因为年轻人没有情感吗?在世界的变化与前进的道路上,一个人总是由弱小变得强大,但林格却恰好相反,他逐渐感到自己变得软弱了,而那也正是他渐渐成为人类的证明。
圣夏莉雅一定很欣慰看到这一幕,因为她从来都不希望年轻人被冷漠的外壳与强硬的偽装包裹,她想要见到林格最真实的一面,想知道他有什么缺点或弱点,希望自己能够轻轻地將它们包容,偶尔也想在他感到孤独的时候拥抱他,轻声对他说:请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这句话如今也在记忆中迴响,却似乎拥有了不同的含义。年轻人想,在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自己最爱的人与最喜欢的妹妹们之前,圣夏莉雅应该是很放心的吧?因为她確信自己虽然付出了生命为代价,却也將这个由她亲手从林威尔市的冬季中带走的年轻人,从一个不懂得何为爱与情感的怪物,重新变为了人类。虽然失去了自己,但他一定会因此得到更多人的爱,並且,也能够更多的去爱她们。
不懂得爱的人重新学会了爱,渴求著爱的人也將从他这里得到梦寐以求的爱,人类的梦想、心愿、乃至世界的命运,就是在这样的循环中诞生的。所以,圣夏莉雅觉得,自己大抵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了。
年轻人却没有做到。
或许是代价太过沉重,他便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不愿接受任何人的爱,到无法接受其他人的爱。因而忽略了许多的跡象,包括妹妹梅蒂恩担忧的眼神、白夜的烦躁与格洛莉亚的消失、蕾蒂西亚总是按捺不住的躁动、萝乐娜偶尔看向远方时惆悵的眼神、希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无法平息的暗流、爱丽丝重新振作后反常的活跃……以及奥薇拉的孤独。
是他亲手促成了奥秘王权的诞生,不是用信仰的力量,而是来自软弱、悲伤与愧疚。
“她一定很痛苦吧?”
年轻人难免想到。
虽然表情总是如此平静,但正是因为平静,才让人感受到背地里的暗流涌动。一个人如果被逼著去做一件自己不愿意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是绝不会將所有不满和抗拒都表现在明面上的,更多时候,无非默默承受,或独自对抗而已。奥薇拉正处於这样的状態,明明是少女王权之间的爭斗,將这片大地上无辜的生命捲入,她却以拯救为代偿,索取著他们的信仰,这当然是一件很卑鄙的事情。
犹记得当初,在离开那座束缚自己的古堡之前,贝芒公主曾向黑暗魔女分裂出来的幻象直言,无论是为了多少高尚的理想,都不该將牺牲视为理所当然,而今日她却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多么讽刺。如果不用冷漠的外表与平静的语气来掩饰,她又该怎么面对这个卑劣的自己呢?
“公主殿下一定很痛苦吗?”
已然破碎的梦境世界之中,有人说出了与年轻人一模一样的想法,后面却又接了一句:“但我想,她一定没有后悔过。”
林格回头望去,来自古堡的昔日幻影都已消逝,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张久违的熟悉脸孔。那个气质温和、眉宇间隱含悲悯的老夫人正站在发光的大树下,安静地注视著现实世界中倒映出来的景象,看著自己最后的学生、也是最初的老师如何在尘世间的命运中挣扎和反抗,最终走上一条违逆本心的道路。
她看了很久,有两段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纠缠,有时是关於一位文雅而睿智的少女如何寻觅世间真理,孜孜不倦地探討与钻研,最终慷慨地將其分享给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种族、身份与地位的区分。甚至哪怕对方只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幼小树精,她也很乐意与其结伴同行,教授关於生命和情感的道理,並高兴地接受了“老师”这个称呼;而有时则是关於一个古老国度的公主殿下,她身份高贵却註定要承受世界上最可怕的诅咒,因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唯有在栽种著紫罗兰花的庭院中,才能得到些许放鬆的时刻。聪慧而又敏锐的她早已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尝试融入却总是被排斥,儘管如此亦不曾埋怨命运,因为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拥有著来自父母的爱,老师的关怀,以及梦中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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