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卢志入蜀 晋庭汉裔
王衍对此也心知肚明,他本想直接杀了卢志。可一想到卢志如此之才,必有提防。且他极具操守,兼顾大局,誉满天下,任谁都会起一丝爱才之念。若要在许昌杀他,一来很难做到,二来会大损声望。
当然,以王衍的为人,还是对卢志做了少许试探。他见卢志不准备在许昌任官,思来想去,便生了一个主意,询问卢志道:“子道可愿南下荆州?如今张方肆虐,正须大贤惩凶,我可授君襄阳太守一职。”
这是在试探卢志是否有复起之念。王衍已经打好算盘,若卢志应允,王衍便会嘱咐王敦,待卢志一到襄阳,自会设计将他擒杀,这是效仿曹操与祢衡故事。到时即使卢志身死,也无人怪得到他头上。
不料卢志当即回绝,反而说道:“王公,我只有一个去处,还请王公成全。”
“是何处?”
“邺城!”面对王衍愕然的神情,卢志徐徐道:“在下经营邺城十数年,实与乡梓无异,眼下河北大乱再兴,在下欲回邺城,护一方平安。”
这个回答出乎王衍所料,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当时正好是刘渊与刘柏根起势之际,河北很不太平,王衍了解新蔡王司马腾,以他的才能,一定无法处理这等乱局,也不会信用卢志。可若有卢志在北,以他的操守,绝不会投贼,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迟滞贼军,为己方拖延时间,一举多得。
犹豫之间,卢志又上表王衍,希望北上邺城时借一些兵马,这使得王衍终于相信他北归的决心。王衍自是不愿借兵,但也就同意了此前的请求,放卢志离开许昌了。
卢志由此再获自由,得以与家小离开许昌,此时已是大汉启明元年的十月。
当时王弥在中原肆虐,乱军与贼寇横行。他无法从兖州渡河,于是绕道洛阳,打算扮做商人,从孟津北上。而后沿着当年讨赵之役时打入洛阳的路线,原路返回邺城。
而再次回到洛阳这个伤心地,卢志大吃一惊。虽说此前他经营过洛阳,令其勉强恢复了一些生机,但主要是重修了洛阳的城池,清理了洛阳陵墓以及荒村尸骨。但他分明地记得,京畿还是缺少人气,夜里更是冷清到让人畏惧。
但到了此时此刻,京畿的景象已是大相径庭。卢志来时,已是初冬,气温骤降,可道路两侧,却不时可以看到忙碌的农人。他们衣着单薄破烂,却往往三五成群,有老有少,或在山中砍伐树木,或在田野拾捡石头,然后上百人聚在山谷之间,夯土垒石,划分地基。这种画面极为普遍,一度给卢志一种热火朝天的错觉。
以卢志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皆是流民,他们正在这片名为京畿的土地上修建坞堡。截止到进入洛阳城前,便能撞见不下二十座这样的坞堡雏形,暗中估算的话,这里的流民也有过万人了。
等看见洛阳城,卢志又吃了一惊。昔日他修整过的洛阳城,眼下已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除了金墉城的建制还保留完整以外,城内的府邸、宫殿,基本都被流民们拆光了,用处不必多问,自然也是拿来修建坞堡了。
然后他看见了祖逖。这位政斗的失败者,如今正在金墉城内重整旗鼓。他听闻卢志到来,大喜过望,当即邀请一行人前来用膳。原来,这一切景象都是他的谋划。他见河北、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便利用河南郡的肥沃土地四处招揽流民,令他们在此处定居,同时指导他们修建坞堡,以作南北叛军的防御。
仅仅不到半年,祖逖便大有成效,他已收拢有七万余众,虽远不及往日的洛阳繁华,但也算是个正常的郡国了。
而对于卢志,祖逖虽说此前软禁司马颖,与卢志有过一些恩怨,但话说回来,他与卢志乃是同乡,也真心欣赏卢志。得知卢志打算北上邺城,便诚挚地邀请卢志道:“卢兄何不留在洛阳,与我一同做得大事?”
卢志苦笑摆手道:“祖兄当真是其心如铁,不可屈折,可惜我年岁已大,无此心气了。”
历经种种事变之后,卢志此时已经年过四十,过往一切的努力皆成泡影,想要重头再来,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祖逖摇首激励他道:“卢兄何出此言?你怎知我不会气馁?”
“祖兄也会气馁?”
“高祖尚有白登之困,霸王亦叹于乌江,我也不过是一介寒士,怎会不觉气馁?”
说到此处,祖逖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禁东望叹息。当时众人在百尺楼上饮宴,楼外寒风阵阵,他举杯看向楼外的流民百姓,随即又振作精神,对卢志说道:
“有些事,没经历过,总也放不下。但得到那个位置后,我也才想得清楚,与其在朝堂上和王衍那群人蝇营狗苟,远不如和庶民百姓一起来得自在。”
卢志明白祖逖的意思,他是在说礼失求诸野,世上总有光明的一面。卢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往日也想,只要自己谨言慎行,恪守原则,总能承受这些。可现在想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人心乱到这个地步,即使地处江湖之远,蝇营狗苟也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够长久地承受。
故而他道:“祖兄所言极是,可世道如此,四海分崩,已成定局,就算做得一时,长久来看,恐怕亦是无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有些事情,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祖逖则道:“天下之事,怎么会无用呢?卢兄若是因此有了避世之心,未免太可惜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为九州黎庶做些实事,多救得些许人性命,哪怕是一件小事,在旁人看来,本也是天大的好事,不是么?”
听得祖逖如此磊落之言,卢志难免精神一振,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是啊,世上许多大事,本也是从微末做起的。司马颖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急功近利。而祖逖能处在窘困之地,依旧斗志不减,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令卢志大为倾倒。只是有些话,终究是不好说出口。
而此时,祖逖也已看出了卢志的心意,他狐疑道:“卢兄莫不是嫌我这湾水浅,容不下你这条潜龙吧?”
“当然不是。”见被祖逖点破,卢志长叹一声,不再有所隐瞒,他整衣敛容,肃然道:“卢志与汉王有约在前,祖兄当知,汉王一诺千金,若我不能赴约,终不得甘愿。”
祖逖闻言一愣,随后恍然大笑,最终拍案道:“怀冲啊怀冲,他总是抢在我先,令人意气难平啊!”
他到底未作任何阻拦,仅是花费了些许时日通知阎鼎,而后便派人护送卢志入关。而在抵达长安后,已是启明元年腊月,正值刘羡挥师南征,卢志自觉两手空空,并非是南下的最好时机。于是他心生一计,先在关中巡逡数月,直至得知刘羡返回的确切消息后,方才进入汉中。
他抵达的消息一经传出,刘羡果然大喜,先令魏浚率军护送卢志南下。待他抵达涪县,刘羡又率众亲自策马出迎,而后与卢志同乘一舆,返回成都,同时又为卢志专造一府,请卢志入住。
其礼之备至,上下有目共睹,以致成都有童谣称:“骐骥百匹,不计一虎;关西三李,堪堪一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