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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坐望(二)

四月十二日(1645年6月8日),长江口的风带著咸腥水气,刮过南沙镇(今崇明岛新河镇)外那片沿著江岸绵延数里的难民营地。

天刚蒙蒙亮,陈阿婆就佝僂著身子钻进芦苇盪,枯瘦的手指在泥泞里摸索,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半天才能扯出几根还算完整的芦苇根。

这些带著泥土的根茎,待会要在江水里反覆漂洗,才能下锅熬煮。

她的小孙子狗剩蹲在窝棚口,怀里抱著个豁了口的陶碗,碗沿还沾著昨天的粥渍,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不远处沈家粥棚的方向,喉咙里不时发出细碎的吞咽声。

窝棚是用芦苇杆和茅草搭的,顶上盖著几片破旧的油布。

昨夜下了场小雨,棚角还在滴水,地上铺著的乾草湿了大半,散发出浓重的霉味。

这样的棲身之所,在营地里隨处可见。

一万二千余难民挤在这片临江的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木屋歪扭著,橡子都是捡来的废木,有的乾脆用绳索捆著芦苇当墙。

更为简陋的,乾脆把茅草堆成穹顶,江风掠过时,整个棚顶都在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面容枯槁的难民们在晨雾中往来穿梭,有的背著破麻袋四处捡拾能烧的芦苇和浮木,有的围在营地边缘的江水边淘洗野菜,浑浊的江水里飘著几片菜叶。

一个妇人弯腰搓洗衣物时,后腰的补丁裂开个口子,露出里面乾瘦的皮肤。

偶尔有孩童的哭闹声被江涛吞没,隨即又响起妇人沙哑的哄劝。

营地西头传来一阵阵咳嗽声,一群河南来的难民正围著个老郎中,他手里捏著几根草药,摇头嘆道:“这是风寒入体,得有薑汤发汗才行。可这营地里,哪来寻的到生薑.————

“阿婆,今天能喝上稠点的粥吗?“狗剩的声音带著怯生生的期盼,小手上还沾著窝棚里的草屑。

阿婆將拾来的柴草拢好,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泥点,目光落在远处粥棚前那面绣著“沈“字的蓝色旗帜上:“能,沈家老爷心善,还有新华来的先生们送粮,饿不死咱们。”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几个穿著青色短褂、腰系黑布带的汉子推著独轮车走来。

车軲轆碾过泥地发出“吱呀“声响,车上的木桶冒著热气裹挟著米香,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期待。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捧著各式各样的容器围过去,有豁口的陶碗,有开裂的木盆,甚至还有大片荷叶捲起来的临时容器。

儘管,所有人早已飢肠轆轆,但没人敢插队。

维持秩序的沈府家丁腰挎短刀,眼神凶狠地扫过人群。

领头的家丁叫沈忠,是沈家船工的后代,胳膊上有常年摇櫓磨出的厚茧,见有人往前挤,立即沉喝道:“都排好队!沈老爷说了,人人有份!谁敢乱来,就取消今日份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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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木勺刮过桶底的沙沙声。

更远处的哨卡旁,几个新华武装民兵正倚在寨墙上休息,他们穿著灰色號衣(军装),手中端著火统,一脸戚戚地望著这边。

南沙镇东头的沈府,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青瓦粉墙的宅院连绵数亩,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掛著“资善堂“的匾额,那是万历年间某位致仕阁老亲赐的。

专用码头停靠著十余艘高大的沙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雕刻的虎头在晨光中栩棚如生。

船帆卷在桅杆上,“沈氏船行“四个大字隱约可见,脚夫们正扛著粮袋往返於仓库之间,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荡。

花厅內,年过花甲的老太爷沈墉靠在太师椅上,椅子是酸枝木做的,扶手处雕著缠枝莲纹样,他手里捏著一串翡翠佛珠,每颗珠子都温润通透。

对面坐著的沈廷扬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鷺鷥纹样显示著他国子监司业的身份。

他前几日才从淮安乘船回来,脸上还带著旅途的风尘,鬢角沾著些许江雾凝成的水珠。

一套景德镇青花茶具摆在桌上,茶烟裊裊,龙井的清香在室內瀰漫。

“廷扬,难民营中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沈墉的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目光从儿子身上的官袍移向窗外停泊的船队。

沈廷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杯盖边缘的描金还很鲜亮:“父亲,新华那边刚送从占城运来了两千石糙米,足够营地支撑半个多月。”

“咱们的沙船昨日从松江回来,又拉了三百石杂粮,其中有一百五十石是红薯干,耐放得很,支撑到下月应当无虞。”

他顿了顿,又道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摊在桌上:“只是近来从江北逃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每日新增不下百人。照此情形,不出月余,粮食消耗就要翻倍。

“新华的移民船该来了吧?”沈墉捻动佛珠,轻声问道。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沈廷扬抬眼望向窗外。

“来了就好。”沈墉嘆了一口气,“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吧。

“父亲说得是。”沈廷扬頷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北方,“只是这大明的天..

怕是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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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墉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我们沈家在崇明立足四代,靠的就是“守业先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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