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水潮生 草芥称王
第196章 天水潮生
两骑轻尘卷著春风,悄无声息地停在上邽城下。
枣騮马打了个响鼻,灰驪马则不安地刨了刨蹄。
鞍上骑士翻身落地时,衣袂飘起的样子都透著格外的瀟洒。
此二人,正是慕容宏济与慕容渊。
他们乘的这两匹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枣騮色如熔金,灰驪泽似凝墨,肩宽腿长,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骏物。
此前二人已差吴靖领著隨从们,先去城中头牌客栈“陇上春”打点食宿了,故而此刻方能卸下仪仗,轻装简行地赏玩沿途景致。
刚在城门下停住,未及进城,慕容渊的目光便被墙根处的告示栏吸了去。
那栏立得规整,顶上竟还搭著青瓦雨檐,显然是怕汛期雨水冲毁了告示。
这一细节让他不由挑了挑眉。
寻常州府多是粗疏度日,官府文告往城墙一贴便算完事。
久而久之,那城墙上贴告示层层叠叠疤疤癩癲的,活像长了一块牛皮癣,哪会有人这般细心周全?
从这个小节,就不难看出,这上邽城的管理还是相当不错的。
“堂兄,咱们过去看看。”慕容宏济牵著马韁绳,与慕容渊往布告牌下走了走。
围在告示栏前的百姓,正请识字的先生帮他们读著上面的消息。
一见这两人衣著华贵,腰间玉佩叮噹作响,身后骏马神骏非凡,忙纷纷侧身让开正中的位置。
人家这等气度,显然绝非寻常商旅。
慕容渊发现,这告示栏木料崭新,分明是新造不久。
更难得的是栏上的告示不仅贴得井然有序,而且还清晰地划分了区域。
左半块布告上皆有鲜明的朱印,显然是上邦各司署的政令专区。
右半块则纸张各异,也未见盖有官印,显然是留作民用的。
二人仔细看去,发现那官用的半块告示牌上,出入城禁、税赋章程、春耕要则等一字排开,字跡工整得不像话。
其中关於“杨公型”和“杨公水车”的推广介绍尤其详尽。
其上不仅画著农具的图样,还直白地写著“省力三成,增產半石”的实效。
就连若有乡吏舞、吃拿卡要,该往何处匿名举告的地址都標得明明白白。
最令人称奇的是,通篇不见半分辞藻堆砌的官样文章,全是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就连不识字的老农听旁人念诵一遍,都能点头明白。
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不禁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慎重的神色。
这时,站得较近的慕容宏注更是发现,那字,竟不似手写的。
“这字————”慕容宏济又往跟前凑了凑。
这告示上的字跡横平竖直,笔锋毫无偏差,绝不是书吏手抄能做到的。
寻常官府发告,多是书吏逐张眷写,贴遍四门加城主府也不过五张,可这字里行间的规整,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两人还不知道印刷术已经问世,纵是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手段,对此不禁又是一番嘖嘖讚嘆。
转到民用区域,更让他们开了眼界。
招工的、寻人的、寻物的,甚至还有贩售新出细布、上好瓷器的启事,一张张贴得极整齐。
有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高声给围著的百姓念诵,慕容兄弟却已自行扫过,一目十行。
他们越看越是心惊,上邦城竟有允许百姓把市井琐事,也摆到城门这等地方来公示。
慕容宏济在栏前立了半晌,直到慕容渊轻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二人牵著马默默入城,一时心事重重。
“丰旺里矿的工钱翻了三倍!咱们有的是力气,凭啥不去?”
两个挑著担子的后生迎面奔来,语气里满是兴奋。
“就是,不过我听说赵家湾、秦亭镇那边也跟著涨工钱了?”
“嗨,他们不跟著涨能成吗?人家丰旺里矿上都涨了,他不涨,那大家都去丰旺里做工,谁还给他们赚钱?”
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嫗也正和卖枣的汉子笑著搭话,欢喜的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不,关税涨了一成,市易税倒是降了两成!
我估摸著啊,过些日子花布准能便宜下来,我那小孙孙的新衣裳就有著落嘍。”
慕容宏济脚步一顿,忽然想起进城前在码头所见。
脚夫们扛著货箱往来如梭,漕运商船排著长队靠岸。
货运码头上立著个从未见过的铁架子,听说是叫“起吊”,能省不少力气————
慕容宏济忍不住对慕容渊道:“堂兄,我记得,这上邽城已经不是李凌霄那老头子做城主了吧?”
慕容渊点点头:“新换的城主是个年轻人,比你我还要小两岁,叫————杨灿!”
慕容宏济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自光渐渐深沉起来:“堂兄,此人若再获於阀进一步重用,对我们慕容家的大计,將大大地不利。”
慕容渊道:“看这城中气象,此人倒是一个人物。”
慕容宏济目光隱隱露出一抹狠厉:“咱们慕容家可以先了解一下此人,若能收为己用,那是最好。如果不能————”
慕容渊沉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如能招揽他最好。
如若不能,我慕容家欲图天水,则此子当先除去!”
与此同时,王禕和袁成举也在满城游走、閒逛。
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本就是慕容家的重要人物,手中都负责著一摊事务,所以他们只从一些细枝末节处,就已注意到这位上邽新城主的不同凡响。
而王禕和袁成举起於微末,都没什么背景,全凭自己一身本领,又兼於醒龙打破旧制、破格提拔,这才有了今天。
所以他们更能从烟火气里品出滋味,能从一座城池诸多细节里推断出很多信息。
他们走过了十字街头,那里的监斩台已被拆除,地上的血跡盖了层新土,炊饼摊飘来的麦香彻底压过了血腥。
拉著抄没財货的牛车仍络绎不绝,车旁押著的,是被贬为奴籍的贪官家眷,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连人带货,现在都属於“抄没財產”,要带往府库造册。
他们还跟著拉青砖、木材的车队,赶到了天水湖。
天水湖畔热闹无比的工坊营造场地,让他们看呆了。
偌大一块空地上,搭起了无数的竹木的脚手架,工匠们赤著胳膊搬砖递瓦,铁匠铺的叮叮噹噹与木匠的刨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最扎眼的是那排得长长的队伍,有很多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流氓,正赤著大脚板排队等著被招募。
流者,流离失所、无固定居所之人;
氓者,外来之百姓、从乡野进城之流民。
这些人流离失所,往日里不是打零工苟活,就是沿街乞討。
如今天水湖工坊招工,不仅管饱饭,还说表现好的等工坊建成能留下作长工,自然是趋之若鶩。
刚开始走到上邦街头时,王禕和袁成举还对著杨灿的施政品头论足。
见著那些老弱妇孺被绳捆著去当奴婢,更是骂过几句“酷吏”。
可越往深走,两人的话就越少,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们仍觉得“换我来我也行”,但那份对“幸运儿”杨灿的不平之气,却已悄悄地淡了。
能让流民们有活干,让百姓们盼著日子变好,杨灿这个城主,显然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出如此气象的。
暮色浸染上邽城的檐角时,夕阳恰好漫过“六疾馆”的黑漆门楣,將那三个鎏金大字镀得暖光流转,在渐凉的晚风里熠熠生辉。
这方不大的门脸,是整座上邽城里头一份官办药局。
在此之前,天水地界尽归门阀掌控,所谓“官府”不过是世家私器,哪有真正为平头百姓开的救济药馆?
上邽医佐一职,往日里只伺候官吏病痛,唯有闹瘟疫时才会出面统筹。
毕竟疫症不认贵贱,沾了身不分官民,便是同等的折磨。
如今这“六疾馆”能建起来,全是新城主杨灿上任之后的手笔,而如今的掌馆正是医佐王南阳。
“阿举,天色暗了,寻家馆子喝两杯去,为兄做东。”
王禕深深地望了一眼牌匾上杨灿的名字落款,转首对袁成举笑道。
袁成举一听有酒,立时眉开眼笑,两人转身便往热闹处去,全没留意到身侧正有五人也在盯著那块牌匾出神。
那牌匾右下角缀著流云纹饰,寻常人只当是装饰,但在有心人眼里,却能解读出不一样的意思。
中间站的是一位老者,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头髮、鬍鬚、眉毛都是霜雪一般白,但他气血充沛,精神奕奕,身子骨极显硬朗。
在他身周环立著三男一女,都穿粗麻布的短褐,女的著同色的襦裙。
他们的衣料非黑即红,因为在他们看来,玄色通幽冥,赤色能驱邪。
这四人便是巫门中生代的顶樑柱:杨元宝、陈亮言、李明月与刘真阳。
这就相当於医院院长带著四大外科圣手,一起赶来此地了。
其中,陈亮言和李明月是夫妻,都是三旬左右,年富力强的年纪。
李明月虽是女子,衣著同样朴素,就连髮髻上的簪子,也只是一枝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陈亮言道:“巫————咸师,这里,就是南阳主持创建的上邽官办医馆,他现在兼著上邽医佐之职,下值之后,就住在这里。”
巫咸欣慰地抚著银一般白的鬍鬚,微微頷首:“我们就在左近寻一家客栈住下。
真阳,你留个信儿,让他下值回来,去客栈见我。”
李明月迟疑著开口道:“咸师,要不要让小晚也叫过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