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风暴初临 草芥称王
第212章 风暴初临
山坳间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的气息裹挟著浓重的血腥味儿,在料峭晨风中与乳白晨雾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四下弥散。
地面的血渍半凝,踩上去发黏,断箭与碎石混杂,衬得这片刚经廝杀的土地愈发狼藉。
亢正阳一身劲装早被血浸透,暗红的渍跡在布面上凝成硬邦邦的斑块,可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
靴底碾过断裂的箭杆时,“咔嚓”一声脆响刺破晨寂,在空荡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烈火烧得焦黑蜷曲的帐篷残骸,眉头微蹙,沉声道:“即刻清点伤亡,收拢財货輜重,半点不许疏漏!”
军令既出,摩下兵士立刻分散行动,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迅速填满了战场的死寂。
不多时,一道粗哑的嗓音由远及近,亢金虎大步流星奔来,胸口的衣襟鼓囊囊的,老远就嚷:“大侄儿,查清楚了!
匪首张薪火带著五个亲信溜了,余下一百二十三號人,生擒三十七,阵斩八十六!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缴获的铜钱、绸缎、茶叶、香料都堆著呢,还有被掳来的女子四十二人。”
没有金银?
亢正阳把嫌弃的目光从自己老叔鼓鼓囊囊的胸口挪开,看了眼那些衣衫不整、容顏姣好,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多衣衫槛褸、好些人身上带著青紫伤痕,或抱臂瑟缩,或掩面低泣。
几名年方及笄的少女相互依偎著,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惶,像受惊的小鹿般毫无安全感。
亢正阳嘆息一声,沉声道:“所救女子单独看管,派专人守著。谁若敢动歪心思欺凌她们,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兵士们趁乱往怀里塞些零碎財货的举动,他並非没看见。
可这些人都是拿命拼杀的汉子,身上藏的终究有限,算是用血汗换的辛苦钱,亢正阳眼里容得下这份“小贪”。
但这些女子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能被马贼掳回山寨而非当场斩杀,多半容貌身段不差。
尤其是曾伺候匪首的几个,更是清丽惹眼,看著惹人怜惜。
他能默许兵士沾些財货便宜,攒钱回乡討个媳妇,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践踏底线:
欺凌这些苦命人,便是泯灭良知,这道红线,谁也碰不得。
当队伍行至上邽城外十里处时,荡平黑风寨、剿灭百余马贼的捷报已如疾风般刮遍全城。
城门楼上的戍卒远远望见山道上逶迤而来的队伍,立刻敲响了报捷的大钟。
“当~~当~~~”的声响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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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功曹袁成举与部曲督程大宽闻讯,当即带著十余小校策马出城,亲自在道旁等候迎接。
等凯旋的兵马真正抵达城门时,城门口与城內大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楼悬著的六十多颗马贼头颅还在风里晃荡,被生擒的三十多个俘虏瞥见那一幕,当场嚇得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了。
真刀真枪拼杀时,血气上涌倒不觉得怕。
可此刻冷眼看著一颗颗狰狞的头颅悬在眼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才最磨人。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连大道两侧的小贩都收了货担,踮著脚爭相远眺。
打头的部曲兵手持长戟,衣甲上的血污已凝成暗褐色,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触手可及。
紧隨其后的是一长排车辆,有的由牛马拉曳,有的则让被俘马贼充当脚力。
车斗里堆放著沉甸甸的箱笼,綑扎齐整的绸缎与袋装香料散发出混杂的气味,引得人群阵阵骚动。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昂首挺胸的士兵怀里掉出枚金饼子,滚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嚇得他脸色骤变,慌忙蹲身去捡,手都发起抖来。
好在左右同伴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两步原地踏步,巧妙地挡住了百姓的视线。
那士兵把金饼子飞快塞回腰带,涨红了脸站直身子。
走著走著,听著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他的腰杆便又重新挺了起来,步伐也恢復了自然。
这份荣光,实在让人热血沸腾。
队伍中段是一长排蒙著篷布的车辆,严实得看不见內里。
百姓们愈发好奇:连珍贵的丝绸都露天堆放,还有什么宝贝要这般藏著掖著?
直到车辆从眼前经过,风吹得车帘微微盪开,露出一角女裳的刺绣,隱约传来女子喜极而泣的呜咽声,眾人才恍然大悟。
“袁功曹、程曲督、亢军主,仁义啊!”
一个老嫗激动地高呼起来,立即引起一片应和,掌声与讚嘆声此起彼伏。
被俘的马贼们垂首敛目,髮髻散乱如枯草,面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
他们镇守代来城,北拒游牧时,每打一次胜仗,凯旋时他们面对的也是百姓们崇敬、
爱慕的眼神儿。
可如今,蜕化成兽的他们,却得到了曾被他们俘虏者一样的待遇,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儿。
城主府內,城主杨灿已带著一眾官员等候多时。
程大宽留在城外看管俘虏与缴获,袁成举与亢正阳则快步赶往政事堂拜见。
“亢军主辛苦,此番一举荡平黑风寨,为上邽除去一大祸害,实乃大功一件。”
杨灿先向亢正阳頷首,又看向袁成举:“袁功曹指挥若定,巧妙谋划,同样了不起。
“”
袁成举有些汗顏,连忙拱手谦辞:“都是城主运筹帷幄,我等只是依计行事,不敢居——
功。”
“不必过谦。”杨灿摆了摆手,目光清正,“该是你们的功劳,自然跑不了。”
亢正阳双手奉上记载战获的札本,恭敬地道:“城主,此战战果与缴获,俱已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杨灿接过去,大概看了看,隨即吩咐道:“司库木岑、典计王熙杰。”
二人应声站起。
杨灿道:“你们即刻配合程曲督,立即点检財货,仔细清理造册后入库保管,不得有误。”
“遵命。”二人领命出去。
杨灿又唤道:“司士功曹陈胤杰。所擒俘虏,都交给你了,全部押去丰旺里矿山挖矿。”
陈胤杰大喜,三十多个壮劳力,全都交给他了,而且並未造册。
也就是说,可以往死里使唤,待遇不会等同於一般矿工。
陈胤杰忙也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出去“接货”了。
杨灿又道:“司户功曹王禕。”
王司户站起,向杨灿拱了拱手。
杨灿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王司户,那些获救的女子,你亲自去询问她们的意愿。
愿意离去寻亲的,酌情发放盘缠。若是无家可归,或是不愿离开的,便全部造册入上邽户籍。
愿自主择业的,听其自便。愿接受安排的,可先留在城防部曲中,做些裁衣补裳的活计维持生计。
日后天水工坊建成,纺织坊正需人手,她们会有更好的去处。”
王禕心中一暖,肃容拱手:“城主仁厚,属下明白。”说罢也退了出去。
杨灿最后看向袁成举与亢正阳:“你们的大功,非我能擅自嘉奖。
我会即刻上稟阀主,等候正式嘉奖。
但下边的军士们,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袁功曹,就劳烦你统计军主以下將士的军功,以及战死者的名单,分作嘉奖簿与抚恤簿呈上来。
届时我会亲自为將士们发放嘉奖,为阵亡者家眷送去抚恤。”
后续诸事有条不紊地推进:財货尽数入了上邽府库,俘虏被押往矿山劳作。
而获救的女子中,大半选择了留下。
她们倒並非全然怕回乡会受到歧视。
这世道虽对女子有诸多束缚,却远没到明清时那般严苛。
只是她们多是外地商队家眷,要么亲友遇害、归途渺茫,要么实在怕了顛沛流离,乾脆留在这有依靠的地方。
当然,其也有一部分人是担心遭人非议的。
这些女人足有四十多个,都被王禕安排下来,暂且以做女红为生计。
而杨灿心中早有打算,他的天水工坊一旦建成,纺织將是其中极重要的一个门类。
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纺织工人,她们到时自然也就有了更好的去处。
不久后,城主府的告示以硃砂题字,贴满了城內鼓楼、城门及市集等显眼处。
告示通篇盛讚司法功曹袁成举“智计卓绝,调度有方,亲率將士荡平贼寨”,亢正阳与程大宽的战功则被置於其后。
一时间,“铁血功曹”“马贼克星”的名號在上邽城內传遍,袁成举的声望一时无两。
西城城门楼上,又添了八十六颗新的头颅。
加上先前悬掛的六十多颗,一百四五十颗头颅密密麻麻地垂在城头。
风吹过时一颗颗头颅轻轻晃动,那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没人注意到,张薪火正领著四个乔装成力夫、乞丐的残兵,顶著那些头颅投下的斑斑阴影,如同四条毒蛇般,悄然潜入了上邽城————
凤凰山在上邦的西北方向,李有才回城的时候,走的是北门。
也幸亏他走的是北门,否则西城那可怖的百头悬空,怕是会给他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回城之后,李有才连家都没回,便赶去了陈府,求见索二爷。
索二爷近来正在准备返回金城,只等他那大侄女索醉骨前来替换了。
当他接到於醒龙的密信,看清信上內容时,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备马!老夫要立刻去凤凰山庄!”索二爷霍然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急切。
急了,他急了!
他能不急吗?
索家身为上三阀之一,为何屈尊与八阀之末的於家联姻?
甚至在迎亲的於承业暴卒於途后,索家依旧坚持履行婚约,索家图什么?
图的就是逐步渗透,在诸阀没有引起足够的警觉之前,牢牢控制住於阀。
索家图谋天下的计划,本是效仿当年秦国“奋六世之余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谁能想到,半道上竟杀出个慕容家,还打算直接掀桌子。
这般一来,索家先前的所有布局都將付诸东流,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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