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我自问心 草芥称王
这一次,热娜没有像从前那般不安躲闪,只是静静地坐著,等待他的下文。
“热娜,你的一生所求,是什么?”杨灿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我?”热娜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我现在就想————”
“不,”杨灿打断她:“我是说,你从小到大的追求。”
热娜的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沉进了回忆里:“可是————我的追求一直在变啊。”
“说说看。”
“七岁时,我跟著父亲走丝路,骑在驼背上,脸上蒙著纱巾,只觉得天地真大。
那时我想,长大了我也要做丝路上最成功的商人,能去所有听得到驼铃的地方。”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十二岁时,父亲的商队再次遭遇了劫匪。
那一次,我们虽然侥倖脱身却损失了所有財货。
我就想,我要变得有力量,我要成为沙漠上最厉害的女刀客,保护自己和商队。
十五岁的时候,波斯的贵族来集市上,他们穿著华丽的衣袍,被眾人簇拥著,而我的父亲在赔笑,把最好的丝绸捧到他们面前。
我就想,如果我能嫁给一个贵族,成为贵妇人,做了人上人,我的父亲就不用再这样向人卑躬屈膝了。”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幽幽地道:“后来,我被掳为女奴,一路辗转卖到这里。
我那时的追求就只剩下————活著、能吃饱、別被人欺负的太狠,”
她看向杨灿,眸中满著感激:“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主人,做了商队的首领。
那时,我就想著这趟生意平平安安,我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热娜”是个了不起的大商人。”
她温柔地看著杨灿,眼神像含著一汪暖泉:“如果主人真能成为王,热娜的追求还会再变。
但————我可以等到主人真的成为王,再和主人说吗?
杨灿轻轻頷首:“那么,现在我也说说我的。”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七岁的时候,住在距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驼队,也没有戈壁,只有宽阔的道路和不用马拉的车子。
那时我最崇拜军人,最大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做一名军人。”
热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地方,不用马拉的车子?像船一样靠风或者靠桨吗?
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倾听著。
“十五岁的时候,我又迷上了电脑。”杨灿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点怀念。
“敲一串代码,就能让屏幕上出现想要的一切,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比打贏一场仗还痛快。”
热娜听得更迷糊了,“电脑”“代码”都是她从未听过的词,她明白杨灿表达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
杨灿笑了笑,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只觉更遥远了。
“十八岁那年,我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学的也正是我喜欢的专业。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工作、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灿的语气沉下来:“可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我到了这里。”
“刚来时在牧场放牧,天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身边只有牛羊的粪味。
那时我唯一的理想,就是能有一间不漏风的房子,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热娜的心怦然一动,这不就是我被掳做女奴时的愿望吗?
原来高高在上的主人,也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刻。
“后来我被於承业揽为军师,日子安稳了些,理想又变了。”
杨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那时就想,有了体面的身份,再攒点钱,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生上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是————”
他苦笑一声:“於承业死了,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想跳坑都不行。”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从那时起,我这个想偷懒的人,就不得不一心往上爬。
因为————我身边藏著太多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有变得更强,这样一旦暴雷才能活下去。我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扭头看向热娜,眼神很真诚:“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想做王,我真不知道。
人活著,目標都是看得见、够得著的。
就像你七岁想走遍丝路,十五岁想嫁入贵族,我的目標也一直在变。
我从前想安稳,现在想变强,等我真的强到能够触及王座时,或许我才会去想,我————
该不该坐那个位置,能不能坐那个位置。”
热娜懂了,水到,渠成,是吗?
那么,我愿成为那条渠的一部分,让我的主人淌过这段路。
热娜站起来,像个波斯武士般把手心放在心口,向杨灿鞠了一躬,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
“热娜懂了,西行路上的奇珍、技术、情报,只要对主人有用的,热娜都会想办法弄回来。”
她身上那股因为女奴的身份而呈露的温顺与谦卑,正在悄然破裂,露出藏於其內的野心与锋芒。
热娜兴冲冲地离开了,石榴红的裙摆扬了起来,连上边輟著的银铃都压不住,像一团燃烧的火。
杨灿看著她的背影,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呢,我愿称之为————波斯道衍。
只要我这里有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等著吧,总有一天————
这朵绽放於丝路之上的火玫瑰,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的软罗蔽膝挥下。
至於————称王————
我,真的可以吗?
杨灿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