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破心贼 草芥称王
第318章 破心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晶莹的晨露还凝结在院中古树的枝叶上。
杨灿已然身著劲装起身练武了。
待晨光稍盛,他才收势梳洗、用过早膳,便步履沉稳地往前衙走去,准备署理城中政务。
身为上邽城主,每日需他亲力亲为的公务其实不多。
下属官员分工明晰、各司其职,且手握足够的自主权,无需他事必躬亲、劳心费神。
但眼下正是备战的关键时期,城防修缮的进度、商道往来的安危、粮草囤积的数目,每一样他都要时时关注、刻刻上心。
若哪一处推进受阻,他便要亲自弄清缘由,出面协调、调度,往往能事半功倍,比下属高效得多。
另一边,手软脚软的小青梅恨不得在榻上赖到日上三竿再起。
只是她记掛著有许多要紧事,也是一大早就挣扎著起来了。
老爷要娶的是青州崔氏女,半年的准备时间实在仓促,容不得半分耽搁,所有琐事都得抓紧。
这桩婚事一旦尘埃落定,自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眼下还不能声张,须得等两天后杨灿亲自登门求亲,崔临照公开应允,才能广而告之。
小青梅也算颇有成亲筹备的经验了。
当初她就曾亲自盯著自家姑娘的婚事,前前后后忙了有近三年的时间,熟门熟路了。
她先取来纸墨,细细擬了一张清单,將所有需办之事一一列明,再按轻重缓急分出次序。
隨后,她便召来府中嬤嬤、管事,將琐事拆分妥当,一一分派下去,勒令眾人即刻著手办理。
安排妥当后,她便带著亲信卓嬤嬤,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杨门宝库。
两天后老爷要去崔府求亲,登门的聘礼必须精心挑选,既要合规矩、不失体面,又要显诚意、表心意。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断不能交给下人,唯有她亲力亲为才放心。
前衙籤押房內,杨灿刚批覆完一摞公函,端起茶盏报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间。
门口忽然站定一名侍卫,垂手侍立的旺財见了,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与那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隨后他便转身回来,躬身道:“老爷,府外来了一位姓萧的壮士,自称是您的一位故人,此刻正在候见。”
“姓萧的————故人?”
杨灿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便恍然大悟,脸上泛起惊喜之色,急声道:“他回来了?倒是快!快,快去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昂藏的男子跟著旺財走进了籤押房。
他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衫,脸上的褶子如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正是楚墨剑魁,江湖人称“一刀仙”的萧修。
杨灿当即起身相迎,脸上堆满笑意:“萧兄,你回来得可真快!快请坐,旺財,上茶!”
萧修向杨灿拱手一礼,隨后在椅上坐下,眼底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
杨灿笑问道:“萧兄脱身还算顺利吧?”
萧修的声音带著几分旅途奔波的沙哑,缓缓开口道:“我得手之后,当即折向东城离去,故意留下行踪引他们追击。
隨后我便悄悄折返夹谷城,等他们尽数向东追去,我便从西城用长索悄然潜出,才算彻底脱身。”
杨灿頷首:“即便如此,你回来得也够快了,途中哪里寻来的马匹?”
萧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先步行了一段路,途中遇上一小队商贾,花高价向他们买了一匹马,才得以加快行程。”
杨灿听了,微微摇头,眼底却藏著几分讚许。
萧修乃是楚墨剑魁,即便沦为杀手,骨子里的底线也从未失守。
他可以用一身杀人技换取酬劳,却始终坚守本心,不偷不抢。
以他的武功,若要强抢商队的马匹,无人能拦,可他偏不,这份坚守,实属难得了。
萧修放下茶盏,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抬眸看向杨灿,语气郑重。
“杨城主,我当初答应你,帮你出手一次,而你需送我楚墨一个前程。
如今我已如约而来,还请城主赐教,给楚墨指点一条明路。”
杨灿看著他,缓缓开口道:“萧兄,你可知墨者三分之后,秦墨与齐墨,为何能代代相传、立足於世?”
萧修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从容地答道:“秦墨擅匠造之术,能铸器械、造工事,凭一身技艺便可立足谋生。
齐墨则多有名师名臣为弟子,或传道授业、广收门徒,或入仕为官、辅佐君主,要保全宗门,自然不难。”
“可你楚墨,难道就没有一技之长吗?”
杨灿反问道:“论武功,你们楚墨乃是三墨之中最强的一支。
尤其是兵法战略的传承,更是你们楚墨的独家底蕴,为何偏偏落到难以延续的境地?”
萧修哑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自嘲:“杨城主,你就不必循循善诱了。
这个问题,我们楚墨歷代先贤都在思索,我也琢磨了大半辈子,城主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吧。”
杨灿摊了摊手,笑道:“我哪有什么高见?若想让楚墨延续下去,无需什么奇思妙想,只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找一条適合楚墨的路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萧修,说道:“楚墨有兵书传承,杀人技独步江湖,何不將一身所学,为一方主君效力,护一方百姓安寧?”
萧修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悵然道:“如果这就是城主给出的主意,那真是让某大失所望了。
我楚墨所求,不过是义、守、劳、隱”四字,其中义”字为首。
不瞒城主,即便我隱姓埋名做了杀手,也是从不杀忠义之人,不害无辜之辈。
可一旦从军,刀枪无眼,杀与不杀,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判断。
我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一口刀,只能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萧修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那时的我,或许还是我,甚至能凭战功飞黄腾达。
可我楚墨所坚守的义”,便彻底不復存在了。楚墨,也就真的亡了。”
杨灿並未反驳,只是缓缓问道:“既然你们不愿从军,那么做一名捕奸拿盗、理律执法之人,护一方治安,守一方公正,可行?”
萧修晒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反问道:“执法之人,就一定心怀大义吗?
律法,就一定代表著绝对的正確与公正吗?”
“难道不是?”杨灿挑眉:“律法,乃是维繫世间秩序的根本。”
萧修轻轻摇头:“南朝之法,公正公平吗?北朝律法中,有诸多与南朝相悖之处,那么哪一个才是真公平公正的呢?
本朝之法,便公平吗?可若是本朝被推翻,新朝所立之法与之相悖时,曾经被奉为公正的旧法,为何就变成了不法”呢?”
“同为本朝之法,今日所行新法,否定了昨日所行旧法,那么原本公平公道的旧法,又为何就变成了不正確不公平呢?”
萧修讥誚地道:“若是律法能被权力隨意摆弄,可正可邪、可存可废,那它所谓的公正与神圣,又从何谈起?”
“说到底,律法也不过是当权者稳固基业的工具罢了。”
萧修缓缓摇头道:“只不过,为了稳住基业,当权者必须兼顾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很多时候,律法看似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愿,也就显得公正罢了。”
杨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明白了,这楚墨有病啊,这就是一伙高不成低不就的完美主义者。
他们守著心中的“义”,却不肯落地,才困於僵局之中。
杨灿笑道,“萧兄,你们楚墨,觉得掌权者未必正义,掌权者立的法也未必公正。
所以,你便嫌弃、逃避,生怕玷污了你们心中那所谓的“义”,对吗?”
不等萧修回答,杨灿又接著说道:“可萧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凭自己一颗公心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
官府之中或许有冤假错案,可你们这群以武犯禁、游离於律法之外,以快意恩仇自詡的游侠儿,就能做到明辨真偽、绝不杀错人吗?”
“若是做不到,你们便乾脆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了?”
杨灿的语气渐渐加重了几分:“那么,你们和那些只会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的清谈名士,又有什么区別?
陶醉於自己心中虚构的完美世界,却从未想过,那所谓的完美,如何才能实现吗?”
“律法或许不是最完善的,也不代表著绝对的公正,它確实是当权者驾驭万民的工具。”
杨灿道:“可它终究是当下所有规则中,能最大限度维护公正的规则。
你们一味盯著它的漏洞和瑕疵,一边嫌弃,一边逃避,却从未想过去促进去完善,那你们所坚守的义”,又有什么用!”
萧修闻言,眉毛猛地一跳。
杨灿又道:“起码,它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治世工具。
既然你们这么有正义感,追求绝对的公正,而它又是当下对百姓最有利的工具,那么你们加入其中,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公正、更完美,难道不是在践行大义吗?
可你们,偏偏选择了逃避。”
论斗嘴皮子,萧修哪里是杨灿的对手。
好歹人家杨灿也是经歷过校园辩论赛的人,一时间,萧修神色怔忡,眼底晦暗不明,心中的坚守开始动摇。
杨灿又道:“你们不想做受人控制的刀,我不勉强。
可你们去乡野士绅家中做护院,护一方家宅安寧,行不行?
你们去做商队护卫,防匪防盗、以武护商,让商旅往来平安,行不行?
可你们又不肯,嫌这身份丟了墨者的身价,觉得屈才,觉得玷污了你们的大义”。”
杨灿轻轻摇头:“齐墨走上层路线,依附权贵、结交名士,虽有清谈之嫌,却也能保全宗门。
秦墨走下层路线,凭匠造技艺立足,依附国力,得以代代相传。
而你们楚墨呢?空有一身兵法武功,却高不成、低不就,连宗门延续都成了难题,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自以为在坚守本心。”
杨灿的话字字如刀,直刺萧修心底:“萧兄,你们楚墨的弟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