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开诚布公,投鼠忌器 大明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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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
现在绍夫兄还是只是猜测马承烈有谋反意图,並未看出“何將军”身份。
叶向高索性就陪他及早离岛,以免夜长梦多。
待回了岸上,再以情理劝说。
一时无话,二人携奴僕走到上岛时的后江湾码头。
找到了自家的单枪小船,正要上船时,双双呆住了。
只见就在自家小船不远,一艘三桅巨舰停泊。
那船极其硕大,光是桅杆就有十三四丈高,船舷高的像城墙,显得周围往来船员都如蚂蚁一般大小。
在那船两船舷,还可见正方形炮门,炮门共有上下两排,密密麻麻,看著就令人心悸。
从二人所站的角度,正可同时將自家小船和巨舰收於眼底,大小对比极端强烈,仿若海市蜃楼般,有种不真实感。
饶是黄克做过兵部尚书,此时也目瞪口呆。
想必这就是那粘豆包摊主口中,炮轰镇江的大炮船了。
叶向高喃喃道:“绍夫兄,此船与大明战舰相比如何?”
这船从大小上,几乎比一號大福船大五成,再加粗胖船身、高耸船舷和双层火炮甲板,以料为单位计算,近乎是一號大福船的两倍。
黄克纘嘴巴微张,半晌才道:“马承烈竟有如此巨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昭然若揭!进卿,咱们走,写信稟告朝廷,此事刻不容缓。”
“绍夫兄,切勿著急。”叶向高劝道。
可是没用,黄克已快步走向栈桥了。
“梢公,劳烦载我们回去。”
船夫露出个歉然笑容:“老小儿不能载二位贵人回程了,请二位移步大帆船吧,舵公有请。”
“什么意思?”黄克纘心底一惊。
船夫指著那条停泊的巨舰道:“就是那条船,舵公已等候多时了。”
叶向高眯起眼睛:“你是舵公的人?”
船夫连忙摆手:“不不,老小儿確实只是撑船摆渡的,是今日早上舵公派人来吩咐的。”
“进卿,別和这船夫多说了,不过是乱臣贼子,去见就是,有何惧焉?”黄克纘正气凛然。
叶向高有些头痛,可眼下也没別的出路,只能隨他往大帆船走去,同时心里苦思应对之法。
走到大帆船跟前,才更觉大帆船的高大,连舷梯都是陡的。
二人年逾花甲,若没人搀扶,还真的不好登上。
甲板上已有一人笑眯眯的等在原地,正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舵公。”
林浅向叶黄二人拱手见礼,请二人到军官餐厅敘话,同时命船员扬帆起航。
口中亲切说道:“二位老先生勿虑,我只是暂送二位一程,没有別的意思。
二位小船会跟在后面,等到了澄海县靠岸,二位便可换船。当然,若是二位想去別处,也可吩咐。”
黄克纘冷哼一声:“別装神弄鬼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我原名林浅,原本是个海寇,现弃暗投明,效力马总镇麾下,改名何平,是皇上敕諭册封的南澳游击將军。”
说林浅不坦诚,林浅把原身份如实相告。
说他身份是假,他有圣上敕諭册封。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招抚的山贼海寇无数。
未经招抚,冒名顶替加入官军的,只此一家。
从法理上讲,哪怕林浅之前身份是假,有了圣上敕諭册封,那就真的不能再真。
黄克一时被噎的没话讲。
一旁叶向高反应很快,介绍道:“老夫福清叶向高,这位是钟梅公。”
钟梅是黄克的號,按文人规矩,介绍別人时,是不能直呼其名的。
黄克便开口介绍了自己姓名。
“原来是叶阁老、黄部堂,失敬。”林浅作揖,“请上座。”
叶向高笑吟吟道:“请。”
他倒是很欣赏眼前年轻人不卑不亢的態度,拉著黄克纘坐下。
几人以大明官职身份相交,总好过兵戎相见、鱼死网破。
他一面同林浅閒聊,一面猜测林浅请二人上船用意。
想来是打探口风,让叶黄二人不要將其身份外泄的。
如若真是如此,那这步棋可真是画蛇添足。
他叶向高本就没想在林浅身份的事情上多纠缠。
而黄克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以情理相劝,再连哄带骗,他大概也不会上疏。
可来这么一手强行拉人上船,再言语相逼,就难保黄克会做出什么事了。
要知道这人可是敢连魏忠贤都不怕的。
有鑑於此,叶向高有意无意的讲话题引向风雅閒谈,一会赞林浅船上装潢,一会聊颱风过境的凶险。
如此这般几次,林浅也琢磨出味来。
叶向高、黄克刚一踏上南澳岛栈桥时,就被林浅的人盯上了。
二人从外貌穿著到言谈举止,处处都显露著书卷气,又不显穷酸。
而且说是上岛经商,却没带货物,反而四处閒逛,打听岛民身份。
通过询问船夫,林浅得知了二人是从福清、泉州而来,结合《縉绅录》记载以及近几个月的邸报,这二人的身份林浅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二人,一个前首辅,一个前尚书,都刚回乡不久,对朝堂还有偌大影响。
林浅虽说已不惧与大明开战,可毕竟没做好万全准备,何將军的马甲,最好再多穿几年。
是以安排了这场会面,就是打算展示下实力,让二人投鼠忌器,別给朝堂写信乱说。
只是两人都位高权重,性格刚毅。
怎么把握展示的力度,能让两人既明白南澳水师的厉害,又不觉得林浅在以武相逼、
挟军自重,就是关键。
林浅正犹豫间,却见叶向高屡屡谈论风花雪月,心亦有所感,配合著聊起航海见闻来。
叶向高见林浅配合自己谈话,暗道:“光是閒谈,打消不了绍夫兄疑虑,需得让他知道南澳水师的重要不可,但愿老夫接下来的问话,这小子不要自作聪明。”
於是,叶向高话锋一转道:“何將军,澳门大捷之时,你可在场?”
“在场。”林浅一时没搞懂叶向高想问什么,决定少说为妙。
叶向高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老夫听闻红毛夷船坚炮利,可是真的?”
“確实如此,那日红毛夷战船共十二艘,船炮加起来有近三百门,澳夷水师仅一个回合,便被打的全军覆没。”林浅说道此处便住嘴。
叶向高暗道:“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半句没有,这小子果然有些聪明。”
接著叶向高嘆口气道:“既然红夷水师如此之强,將军又是如何克敌制胜的?”
“末將趁天黑之时,用了火船。是日,伶仃洋刮东北风,我船队处於上风向,敌船队入夜拋锚————”
林浅已明白叶向高想说什么,虽不知他为什么帮自己,但面对此等好意,岂有不接的道理。
当下把澳门海战的经过,详略得当的讲了。
详的自然是红毛夷如何狼子野心,如何船坚炮利;南澳水师如何火船夜袭,如何出其不意。
略的是林浅船炮的强大火力,如何把巴达维亚號轰成的马蜂窝,如何在澳门驻兵。
末了,林浅还加上了一段对荷兰人罪行的控诉,尤其细致讲了荷兰人劫掠大明劳工!
与倭寇狼狈为奸,派人在琼州府劫掠,意图效仿澳夷占据港口与大明互市等。
黄克纘气的一拍桌子:“这帮红毛蛮夷,犬羊之性,残忍狡诈,掠我海疆,殊为可恨!”
接著他对林浅道:“將军一战而摧折狂锋,红夷丑类破胆,南海肃然,一役可保十年太平,厥功至伟!”
话是好话,可隱隱有试探意味。
还没等林浅作何反应,叶向高已道:“依我看红夷受此重创,想必三十年不敢再来犯。”
林浅听明白了,立刻正色道:“阁老、部堂谬讚,末將不敢居功。实不相瞒,红夷总部在南洋,名曰巴达维亚,有舰船千艘,东至香料群岛,西至天竺果阿,海疆近万里。
此番十二艘战船折损,只是皮肉之伤,远未动摇其元气。
且其国小民贫,人皆生性贪婪,举国以出海逐利为荣,又因与我大明通商,获利甚重,重利驱使之下,恐其贼心不死,迟早捲土重来。”
说白了,红夷的退却只是一时的,现在就过河拆桥,为时尚早。
这可不是他养寇自重,毕竟林浅职责是守土,不是攻伐。
要检举林浅,事先可就要掂量掂量,没了南澳水师,朝廷拿什么抵挡红夷?
广东其他水寨吗?他们靠得住的话,上次澳门之战,人在哪呢?
这话说完,黄克也陷入了沉思。
他是刚直,可不是憨直,若东南没有强敌,朝廷自然隨意拿捏南澳水师。
可眼下还有红夷对大明海疆虎视眈眈。
哪怕明知留著南澳水师是养虎为患,为大局计,也不得不饮鴆止渴了。
黄克纘嘆口气道:“何將军原先是个千总,因澳门一战封至游击將军的吧?”
“正是。”
“连续跳两级,都是实权,朝廷封赏不可谓不厚,万望將军不要辜负皇恩。”
“是。”林浅恭敬应是。
叶向高明白,黄克绩既如此说话,便不会再检举了,顿时放下心来。
谈话间,大帆船驶近澄海县。
林浅突然道:“末將有件事想求阁老、部堂成全。”
叶向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暗道:“这小子又耍什么滑头,莫要乱说话,把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搞砸了。”